第31章
  时滔看着他,喃喃道:“小逸,你会后悔的……”
  时逸没有回头看他,脚步也没停。
  他拉开雕花木门,轻轻地给自己的父亲留下最后两句话。
  “……至少,我喜欢的是狄寒他这个人,”时逸笑了一下,“也许我太贪心了,想要他完完全全属于我,只能看得见我一个人。”
  “……我认得清什么是喜欢,也不会在喜欢一个人同时,做出伤害对方的事。”
  吱呀——
  他的话语与背影一同掩在门后。
  ***
  时逸回到了他和狄寒共同的家。
  狄寒给他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会晚一点回家,让他提早休息。
  时逸忽然笑了一下。
  狄寒现在主动会给自己发消息报备了。
  时逸发了个“摸头”表情包给狄寒,随后就将手机“哐当”一声随意丢在床头柜,他衣服都没换,就倒入柔软的被褥里。
  为了应付时滔,他用去了大量的心力,还接收了信息量庞大的陈年旧事。
  此刻,在两人温暖的家中,他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松懈下来。
  时逸望着天花板,缓缓地眨着眼睛,脑海里一帧帧地重播白日里他所经历的一切事情,繁杂的过往记忆交织相错。
  最终,他支撑不住眼皮,思绪沉入黑暗之中。
  时逸又梦到了小时候不停追逐自己的梦魇——
  他回到了裘心梦选择自我了断的那一天。
  第27章 第一个朋友
  月夜,晴朗无云。
  台灯倾泻柔和的光,照亮卧室里的一隅角落。
  时逸早早地做完了作业,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放下铅笔,将枯燥乏味的练习册推到一边,撑着头望向窗外。
  在枯瘦的枝杈剪影间,形如弯钩的弦月幽幽,高悬漆黑天际。
  时滔去国外出差了,嘱咐他在家里要好好听话,不要去打扰正在后院小别墅里独自养病的妈妈。
  那时的时逸不明白,于是他抛出了一连串问题:“妈妈怎么生病了呀?病得严重吗?我要多久才能再看见她?”
  时滔低头注视着时逸清澈的双眼,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疲惫低沉道:“她得了慢性病,需要静养,可能很久都不会好。小逸是最懂事的孩子,不要去干扰妈妈的治疗……”
  时逸困惑地抬头,看着时滔面上的严厉神情,心里还有很多疑惑,譬如他不知道妈妈得了什么病,再譬如,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不愿意让他和妈妈见面。
  但最终,他还是乖乖听了爸爸的话。
  一年里,时逸升上了三年级,可他却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总是让他好好地呆在学校和卧室,只让保镖叔叔带他上下学,他的朋友们渐渐都与他疏远,不再找他玩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异样的眼光和永远背着他的笑声。
  发了许久的呆,时逸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口渴了。
  时逸瞥了眼水杯,里面已然干涸。
  没有办法,时逸朝外喊了一声,门外一片寂静,并没有佣人应答。
  他疑惑地走到门边,稍稍踮脚,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在寂静空旷的走廊里巡视一周,并未找到任何人。
  于是,时逸端起水杯,打算自己下楼去大堂加水。
  走廊像被合上的长盒,闷黑又安静,地面铺着复古款式的羊毛地毯,凉气像薄水贴上脚踝,时逸加快步伐,拖鞋踩踏地板的声响都被吸收殆尽。
  头顶的感应灯运行着节能模式,感应灯随他脚步依次点亮,明亮过后,黑暗迅速在身后并拢。
  “好黑,好安静……”年幼的时逸望着走廊尽头淹没在黑暗里的挂画,心里不禁涌上一阵害怕。
  他攥紧水杯,掌心冒汗,给自己打了一口气,便加快脚步,打算速战速决。
  可时逸刚走到楼梯口,眼角余光被转角阴影里一抹白勾住,只见在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裙子的长发女人。
  年幼的时逸不免惊叫出声,他下意识想往回跑,腿却软了,被台阶磕得一晃,扶住扶手才没跌下。
  拐角处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熟悉的柔弱的脸。她似是刚哭过,嘴唇上的口红艳丽,微红的眼角还带着泪光,像是即将枯萎的白月季,散发着靡靡的气息。
  良久,她才沙哑地问:“是小逸吗?”
  时逸这才停下脚步,咽下一口唾沫,小声地喊:“妈……妈妈?”
  裘心梦缓缓朝他张开双臂,她柔和地哄道:“小逸……宝贝,到妈妈这来好吗?妈妈想看看你……”
  时逸瑟缩着身子,他已经承受过太多次来自母亲阴晴不定的变化了。
  明明上一刻,裘心梦还在和爸爸谈笑着明天的安排,温声细语地嘱咐他上学要认真;但下一秒,她就能用锐利的指甲,掐着他的手臂,烙上青黑的淤印,对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但时逸还是动摇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裘心梦了。
  他迟疑地挪动着步子,轻轻地叫她:“妈妈……”
  裘心梦走到他面前,摸着他的头,笑道:“乖宝贝,真听话。”
  她的手背布着细浅交错的痕,新鲜的锐器划伤尚未退红,抚上时逸额头的指尖微凉,像是在冰里浸泡许久的寒玉。
  年幼的时逸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想为她取暖。
  “妈妈,你的手好冰……”
  裘心梦仿佛没有听到时逸的话,低头看着他,只是柔和地笑着,眼瞳像空洞的玻璃珠,甚至透不出光亮。
  时逸偷偷瞄了好几眼,一瞬觉得妈妈的脸好陌生。
  他有点不敢认她,裘心梦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时逸见她状态平和,于是胆子便大了些:“爸爸说……让我不要打扰你养病……妈妈,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裘心梦似乎没有听到,她安静地注视着时逸,许久,才牵起时逸的手,带着他重新回到了二楼。
  时逸没有反抗,他被裘心梦拉着,往二楼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带,直到两人重新站定在一个熟悉的门口。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裘心梦和时滔原本的主卧。
  裘心梦带着时逸一起在门口矗立了许久,伸出空闲的手,用指尖轻轻抚摸过门上的浮雕。
  直到她用手摩挲过最后一片花瓣浮雕,才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股久未翻动的积灰味扑来,时逸差点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夜风掀起薄纱,只有莹莹月光淌入卧室。
  被裘心梦死死地拉着手腕,时逸不安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卧室里如今空空如也,原本的装饰已经被全部换掉,仅余房间中央,扎着纱质幔帷、罩着防尘罩的雕花大床,以及角落一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梳妆台及椅子,一点居住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裘心梦没有开灯,她似是没有注意到卧室内已经彻底改头换面,拉着时逸的手,她仿佛还活在过去,自然地把人领到了梳妆台前,按着时逸的肩膀,让他放下水杯并坐下。
  时逸有些不知所措,他僵硬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身后一同注视镜子里倒影的母亲。
  偌大的室内静得只有风掀起窗帘的簌簌声,半晌,裘心梦用指尖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的脸,莫名地笑了一声,才开始动作起来。
  借着月光,她低声地哼歌,伸出满是锐器割伤的手,细心地帮时逸整理着睡衣的每一寸褶皱,像是在打扮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时逸分辨出裘心梦在唱摇篮曲,他闭上眼睛,眼珠却在眼皮下不停地颤动,纤长的睫毛也随之轻微摆动。
  他心里的害怕已经抵达顶峰。
  他想回房间了,于是小声地喊:“妈妈,我想回房间睡觉……”
  “嘘,宝贝不要吵。”裘心梦一边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一边轻轻地帮时逸顺好额前的碎发。
  直到时逸身上的一切都处理妥当,裘心梦冰凉的手才离开时逸。
  忽然,她拉开梳妆台最上层的抽屉,里面空无一物。可裘心梦熟练地把整个抽屉拉出来,然后把底层的木板整个抽出。时逸这才发现,原来抽屉底下还藏有一层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只黑丝绒盒,边角磨出微白绒毛。裘心梦以珍视的目光打量着盒子的每一个细节。
  “啪嗒”一声,她打开盒子,时逸看得分明,里面摆着一套以白鸽作为主要元素的首饰,一条纤细的银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细的白鸽,旁边还放着一对镶有白鸽纹饰的银色耳坠。
  时逸好奇地盯着那对首饰。
  窗外的微光照耀在首饰上,银色的反光碎在女人的眼睛里,映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仿佛被冻住的深深浅浅的眼泪。
  裘心梦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条白鸽项链,围在时逸白皙的脖颈上,衬得他像是凡世里遗落的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