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陈苁蓉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这些信息是日复一日,在了解和尊重的基础上观察到的。
  每个小朋友都像是上天降落的天使,虽然可能有小小的瑕疵,但他们的身上也有更加光彩的优点。
  狄回舟耐心地听着对方略显絮叨的话语,他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在桌面上,问:“……我记得,你们福利院里还有一个年龄偏大的孩子?让我想想,他也姓狄?我可以见一下他吗?”
  陈苁蓉看着对方摊开的页面,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一瞬的神色有些慌乱,但她很快就掩饰好:“啊,啊……对,我们院里的确还有一个孩子……”
  狄回舟不着声色道:“不好意思,那可以帮我介绍一下他吗?或者领我去看一下那孩子?”
  陈苁蓉沉默片刻,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边领着狄回舟去狄寒的房间,一边向他讲述狄寒的故事。
  她走在前面,额边干练的发丝随着风飘起,卷起身上若有似无的鸢尾香:“那个冬天很难捱,说是迄今为止室外温度最低的一个冬天,而我们捡到狄寒的那天,更是格外的冷……”
  十一年前的寒潮来势汹汹,陈苁蓉搓着被冻红的双手,打着白雾的呵欠,如往常一样,拉开福利院的铁闸门。
  可今天有些不同寻常,当陈苁蓉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几近惊叫出声。
  只见一个裹着男婴的襁褓被丢弃在春花福利院门口,麻布一角缝着英文字母“di”,被绒布包裹着的男孩嘴唇青紫,浑身发僵,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奄奄一息,不知是何时被放在门口的。
  陈苁蓉立马报了警,可当时监控技术还不完善,加上遗弃的人很谨慎,布上连一枚指纹都没能提取到,那时他们甚至无从判断遗弃孩子的人是男是女。
  没有办法,她和院里的义工在医院里看着襁褓中的不哭也不闹、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婴儿,只能将他暂时收养了下来。
  唯独那个“di”,陈苁蓉无法搞清这是什么意思,是狄寒的名,还是姓?甚至是两个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
  最后,她和福利院里的其他义工商量了一下,还是依据这两个字母挑了个好听的姓氏,加上他是冬天最寒冷的那天被捡到的,由此给他起了名字。
  那便是“狄寒”的由来。
  狄寒小的时候做过全身体检,身体上没有任何缺陷,顶多是哭闹得少,也不常喊叫;长大后的他却表现出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的一面,孤僻,冷淡,与世隔绝,基本不和其他人说话,每天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睛观察身边的人。
  讲完故事,陈苁蓉明显有些魂不守舍,她扯了一个苍白的笑,对着狄回舟道:“就是这里,我去叫他……”
  狄回舟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点头示意。
  狄寒是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当狄寒敲门进入的时候,狄回舟看着男孩冷淡却沉稳的双眼,有些恍惚。
  他上次来福利院的时候,就偶然见过狄寒了,那时他便一眼相中了这个孩子。
  他后续也调查过狄寒,只是此时面对面见了真人,一眼就下定了决心——他和这个孩子有缘。
  狄回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半蹲在狄寒面前,温和地笑了笑,开门见山:“狄寒,我想领养你,你是怎么想的?”
  陈苁蓉刚想说什么,但是被狄寒拦住了。
  狄寒嗓音沙哑,仿佛许久没开口说过话,生涩地说:“……领养我可以。”
  他抬头看着狄回舟,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似乎没有对自己即将被领养这件事而表现出任何的喜悦:“但我有一个要求……”
  狄回舟捕捉到他话尾的颤抖,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大人。
  沉默寡言的狄寒明明只有十一岁,但他的气质和心智已经远超同龄人,也不善沟通,这些所谓的特质对一般的领养家庭来说,是不好管教、难以驯化的刺头,似乎没办法被家庭亲情所感化;但狄回舟当时一看见他,就觉得这孩子注定是要被他收养的,狄寒不吵不闹,处事冷静,想必内心也一样强大,一定能适应他们作为同性家庭的特殊情况。
  狄回舟自然把人放在平等的位置,直视他,认真道:“什么要求?”
  狄寒面无表情地看回去:“我想进榆青一小的五年级一班。”
  狄回舟略微思索,便得出了答案:“时家的小朋友也在那读吧?”
  作为时滔的商业合作对象,狄回舟早就听过对方说,自家小儿子经常来福利院找所谓的朋友玩的事情,只是他之前不知道这个人是狄寒,后来调查过后,才将这两件事串联在一起。
  狄寒不置可否,而是问:“你决定的怎么样了?”
  “可以,我答应你。”狄回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狄寒没有躲。
  狄回舟笑起来,得寸进尺地揽着狄寒的肩膀,对着陈苁蓉道:“就是他了,我没看错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过渡期和探视活动,狄回舟提交收养申请,法院启动正式的收养程序,审核完狄回舟递交的所有收养文件,并重点征询了狄寒的意见后,历经漫长的流程,两人终于拿到了《收养登记证书》。
  收养关系在法律上正式确立的当天,两人回到了春花福利院,举着红色的收养证明,陈苁蓉的见证下照了一张合影。
  狄回舟笑得如沐春风,狄寒依旧绷着脸,满脸冷峻,像是从不融化的雪山。
  从此,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
  见狄寒没有任何反应,时逸刚刚心里被压下去的小火苗又颤颤微微的燃了起来。
  他恶向胆边生,用脚尖踹了身旁男生的干净的裤脚,留下一个淡淡的脚印。在对方疑惑偏头的时候,哼了一声,随后坐得离狄寒有十万八千米远。
  被无缘无故踢了一脚,狄寒回过神来,他不清楚时逸为什么又生气了。
  但他没有去理自己腿上的脚印,而是困惑问:“怎么了?”
  时逸盯着他,心里烦躁和不安的火苗腾的一下涨大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他质问道,“你告诉我,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会’!我们难道还能在一起上学吗?”
  得不到对方的答案,时逸总觉得心慌。他本来还想去求他爸爸,让狄寒和他在一起念书。毕竟狄寒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和他做同学的。
  可是时滔拒绝了,他并不觉得一个儿子的玩具、一个看起来有自闭症的孤儿,值得他为此大费周章。
  “我和养父说过,”狄寒坐到他身边,默默地牵过他的手,断句生硬,但手下动作轻柔,“我们后面会一起上学,我们不会分开了。”
  时逸的眼睛被点亮了,不敢置信地一连串冒出了许多问题:“真的吗?你确定他没骗你?你知道我在哪里上学?上几年级也知道?”
  “榆青一小,五年级一班,你拿了很多次年级第一,”狄寒回答道,“我没有骗你。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你还会弹琴、骑马、滑雪,你很厉害……”
  “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记住了……”时逸没想到他会记住自己一些闲暇时炫耀的话,他被狄寒直白的夸耀弄得面上发烫,不经意碰上对方专注的眼神,又像是被烫到了,眼神乱飘。
  “这么一看,那个打算领养你的叔叔还挺好的,”时逸嘀咕道,“早知道不在心里偷偷骂他了……”
  狄寒看得有趣,猝不及防地伸手,轻轻地捏他泛红的耳廓。
  “别碰那里!”时逸觉得痒,缩缩脖子,一并推开他的手。
  狄寒没有执着于他的耳廓,手一推就开,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别看了……”时逸的脸更红了,他亟需转移话题来缓解脸上的热度,“狄寒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听了这个问题,狄寒难得地皱了一下眉毛,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
  “你再仔细想一想,”时逸拉长声音,含着几分狡黠的意味,“不要和我说你记不起来!”
  狄寒的眉峰皱得更深了。
  “还想不起来是吧?”时逸把手伸进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他背了一天,腰都有点酸。
  时逸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黑色挎包,他一点一点地拉开拉链。
  他把东西捧出来,笑道:“铛铛——你看这是什么?”
  狄寒愣愣地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台很漂亮的相机,外形现代简约,黑色机身小巧轻便,英文商标印在其上,抓握处的磨砂涂层不易留下指纹,按键布局简洁,一看就价格不菲。
  时逸说:“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为了纪念我们成为了一年的朋友。”
  他知道,狄寒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和他一起在天台看风景,看远山,看落日,看榆青这座城市,静静地观察世界的变化。
  所以,他很早就有了想要给狄寒买点什么相关的礼物的念头。
  直到前不久,时逸跟着时滔到国外出差,路过电子数码的店铺,他注视到了橱柜里闪闪发光的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