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姚鹤林离开后,杜珍如要替他向沈启南道歉,沈启南只是摇了摇头。
  一个人的心里,总有些话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
  那个时候,沈启南对杜珍如憧憬珍重,是因为猜测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哪怕后来知道不是,那一点不能对人明言的微妙心境却曾经真实存在过。
  沈启南的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被关灼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沈律,你会这么问,是因为经常有人这样揣测你吗?”
  第7章 镜里镜外
  后视镜中,二人目光相遇。
  关灼的五官轮廓深刻,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非常专注。除此之外,更有一种明锐亮烈的东西,仿佛一触即发。
  被人反将一军,沈启南反而觉得有趣。
  他眉梢一动,嘴角微翘,脸上终于浮现出真实的笑意。
  关灼又说:“我去书房找纸笔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有你和杜珍如女士的合照,旁边还有一张装裱起来的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面是你的名字。”
  “是我,”沈启南说,“鄢杰的话不算说错,杜珍如资助过我上学。”
  这“资助”二字,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看沈启南如今从头到脚冰冷矜贵的精英气质,一身行头就超过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大概很少有人能想到,这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挣来、习得。
  沈斌父母早亡,并没有其他亲人。他入狱之后,沈启南无处可去,被送入了福利院。
  在福利院里生活的小孩,吃穿是不缺的,可能不够丰盛,可能穿的是旁人捐赠而来的旧衣服,但饭菜可以满足营养所需,即使是旧衣服,也足以遮蔽身体,御寒保暖。
  沈启南的印象中,在福利院的那些年,他并没有挨过饿受过冻。
  比起跟沈斌一起生活的时候,沈启南反而觉得是在福利院中得到了更多的照料。
  但那是一个社会的阳光只能照到边角的地界,其余的部分仿佛是谁也看不到的灰白色,是一片无人在意的真空地带。
  那才是真正的贫瘠和匮乏,时间一长,就转变为麻木。
  福利院里充斥着烦躁疲惫的大人,各种各样的病孩子,偶尔有前来领养小孩的陌生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职业工作、说话口音都不尽相同,唯有眼神出奇相似。
  那是挑选商品的眼神。
  曾经有很多对夫妻都挑中沈启南,因为他长得实在是过分干净好看,哪怕那时他已经算是个大孩子了,用一句现实的话来讲,带回家也怕养不熟。
  这时福利院的老师会低声说这个孩子不行。
  那些家长总会追问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沈启南有一个正在监狱服刑的老爸。
  等到沈斌出狱,沈启南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去的。
  听到原因之后,那些夫妻们再看沈启南的目光就又变了。
  有探究,有怜悯,有鄙夷,有可惜。说复杂也不复杂,沈启南都看得非常清楚,其中什么成分,他一目了然。
  后来沈斌死在狱中,福利院的老师也征求过沈启南的意见,如果有合适的家庭,他愿不愿意被领养。
  沈启南全都拒绝了,他已经习惯了福利院的生活,不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形式上完备完全的家。
  这点过去的经历,沈启南向来觉得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但也不必逢人就讲。
  好比此刻,“资助”两个字已经足够解答很多东西。
  沈启南看得出来,关灼就是那种氛围和谐物质优渥的好家庭里养出来的小孩,见识学识风度修养,处处优越,样样周全。他心里有答案,就绝不会明知故问。
  两人之间对话的节奏几度变化,最后还是掌握在沈启南手里。
  关灼将车开到酒店的时候,沈启南问他住在哪里。
  且不说外面还在下雨,算算时间路程,如果关灼现在打车回去,恐怕在路上就能顺便看个日出。
  沈启南直接为关灼开了一个房间,退房时间宽裕,他想在这里待到后天都可以。
  他们一同进入电梯,轿厢内部四面如镜,顶灯洒落明净光芒,裁出二人颀长身影。
  微弱的电梯运行声中,沈启南很随意地嘱咐了一句:“姚亦可的案子,你写一个辩护思路,周一给我。”
  没等到关灼的回答,沈启南问道:“怎么,有问题?”
  他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眼睛。因为跟关灼接近十公分的身高差,沈启南不得不微微扬起脸。
  这个动作却丝毫无损于他身上自然流露而出的上位者气质,依旧冷淡沉着。
  关灼觉得沈启南完全就是一个独裁者,专横独断,说一不二。庸碌谄媚的人大概会被他直接处死,而得到他的垂青却没有自觉的人,也会被沈启南随手丢到后面。他不喜欢把一句话说第二遍,机会稍纵即逝,过期不候。
  关灼不由得莞尔一笑:“没有。辩护思路我会写好发到你的邮箱。”
  他的唇形优美,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加明显,有微微翘起的唇珠,下唇丰润,不失棱角。
  莫名勾起了沈启南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几缕片段。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手心条件反射似的有些发潮,后颈犹如针刺,整个人浑身紧绷,强烈的羞耻感如海潮一样裹上来。
  脑海中闪过的几个模糊画面被他强行驱散,沈启南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无端的联想。
  大概是酒精还在影响他的大脑。
  电梯先到关灼的楼层,他走出去之后,电梯门无声地闭合,轿厢之中只剩下沈启南一个人。
  他放松下来,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沈启南脱掉西装外套,先给手机充电,然后点开几个工作群,把晚上没来得及看的消息简略看过一遍。
  他的秘书刘涵发来的消息沉在了很下面的位置。
  前天晚上,刘涵在下班途中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撞倒,踝部骨折,需要住院手术。
  开头几条是在沟通交接工作,在沈启南回复好好休息之后,刘涵难得胆肥,发来一个抱大腿痛哭的表情,委委屈屈地叫他老板。
  事故是发生在下班途中,刘涵又非主要责任方,人事部门会去帮他申请工伤认定,这是走流程的事情,不至于要沈启南过手。
  他直截了当问道:“你怕我开掉你?”
  刘涵期期艾艾的,换了另一个抱大腿的表情。
  沈启南回复他自己正有此意,让刘涵好好想想,他在律所里工作了三年,耳濡目染,也应该学会了这种情况下要怎么维护自己的权利。
  刘涵只笑眯眯回复了一句“老板大好人”,沈启南到现在才顾得上看一眼。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无意中又看到人事发来的关灼的卡号。
  就在这个瞬间,手机微微震动,一条来自于关灼的消息出现在最上面。
  “沈律,谢谢你。”
  关灼原本是朱路手下的实习律师,刚入职不久,做的多半都是琐碎事情,没什么机会直接跟沈启南交流工作。
  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框只这一条,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沈启南想,关灼谢他什么?
  谢他的转账,还是谢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让关灼尝试去写姚亦可案的辩护思路,隐含的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这是带教律师跟自己的实习律师之间才会发生的对话。
  而关灼足够聪明,不会听不懂。
  真要论起来,沈启南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说谢谢的人。
  关灼衬衫领口那一小块油漆痕迹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沈启南静立片刻,给关灼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注意时限,准备好材料提交给律协,申请变更指导律师。
  他不是那种身居高位就总喜欢让手底下的人来猜测他心思的人,而是习惯于给出清晰明确的指示,提高沟通的效率。
  沈启南已经将关灼划入自己的地盘,就会给他一个切实存在的确认。
  消息发出的瞬间就已经变成了已读状态。
  关灼很快回复:“好的。我会抓紧时间。”
  沈启南放下手机,转身去放水洗澡。
  他身后是酒店套间视野优越的落地窗,窗帘徐徐合拢,远处的天际线一片淡青瓷白,雨渐渐停了。
  沈启南摘去腕表,卸下袖扣,走进盥洗室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想到先前在电梯里的场景。
  脸上的细微表情,不明显的肢体动作,都能出卖人的内心。
  他在电梯里忽然陷入类似应激的紧张状态,即使关灼没有发现,他也根本无法骗过自己。
  这种应激状态始于三年前。
  沈启南一向保持着对自我的绝对掌控,无论面对任何局面,他都能迅速建立清晰的目标和路径,通常也能得到预期的结果。
  他不会偏航,不会踌躇,不会陷入自我怀疑,不会轻易地被外界的人和事动摇内心,却可以影响甚至掌握自身周边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