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碰了碰盒子里的蝴蝶刀,它依旧狭长、坚硬,有着金属冰冷的质感,但已没有血腥味。这种刀是没有护手的,割伤别人的同时也会割伤自己。要明白这一点,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关灼移开蝴蝶刀,下面是那张小小的名片。
  十年都过去,纸张泛黄变暗,油墨晕开。如此模糊,如此清晰。
  沈启南。
  第17章 抱花
  沈启南这次受伤并没告诉太多人,他这人冷淡,公私界限分明,一来不想兴师动众,二来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在病床上的样子,所以撞车住院这件事,他原本没想让团队里的人知道。
  但这起驾车撞人案关注度极高,消息不胫而走,至臻所的律师们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沈启南住院的第二天上午,至臻的行政主管和他团队里的人一同来看望他。
  俞剑波也打来电话问他伤情如何,沈启南说骨头没事,休息几天就行,俞剑波沉吟片刻,又问,是不是跟以前那次受伤有关系?
  数年前俞剑波办过一个案子,案后遭人挟私报复。那人蹲守跟踪数日,藏在停车场里,趁俞剑波上车的时候,举着一根钢管砸了下来。这一下若砸在头上,非死即伤。
  沈启南那天也在,他警醒,反应也快,一把将俞剑波推进车里,自己侧了下身,但已经来不及躲开,那根钢管实打实地砸在他腰背,就此落下点伤。
  这次沈启南受伤,俞剑波让他一定要遵医嘱,休息就要休息得彻底,别搞远程办公那一套。
  他身在外地办案,就把这事交给张秘书来负责。
  张秘书做事精到,见沈启南坚持没有转院的必要,又给他安排了详细的检查,请了外面机构的专业陪护,连一日三餐都订好了送来。
  两天后沈启南出院,病房门一打开,外面长枪短炮对着他拍摄,有警察,有记者,公安部门和见义勇为工作办公室的人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携着鲜花和奖励慰问金。
  握手讲话,拍照录像,一套流程走完,沈启南面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
  一旁有张秘书,说话更是滴水不漏,还跟拍照的记者交换了联系方式,准备把拍摄的照片放到至臻的官网上。
  众人走后,张秘书低头看看表,说他一个半小时以后的高铁,要给俞剑波送一份紧要的纸质文件,没法送沈启南回酒店了。
  这人处事实在利落,今天的日程是他安排好的,连跟政府的人对接沟通也是他一手包揽,根本不用沈启南分出什么心思。
  沈启南还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点头应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等人走了,他拨出一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将地址发给关灼,让他先去那里开车,再来医院接自己。
  沈启南对手下的人要求严格,那是就工作而言,向来不会使唤那些低年级律师为自己的私事奔波。如果刘涵没有受伤请假,他是不会让关灼来接自己的。
  不过这段时间,他可能还有不少地方需要用到关灼。
  医生要求他出院之后仍需卧床五到七天,沈启南没打算把工作丢开,彻底撒手不管,这是短期。
  长期来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刘涵总得休息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上班,这段时间,关灼作为他名下唯一的实习律师,必然会承担一部分刘涵的工作。
  沈启南向来不会亏待自己手下的人,不只是在待遇方面,他从不吝惜给人机会。
  有的团队是把人当螺丝钉用,不管接过多少个案子,经手的永远就只有那一两个环节,简单重复。
  而在沈启南这里,一切凭能力说话。他要求高,是因为给得起。
  对于刚执业的年轻律师,他敢于让他们放手去做,自己托底。对于转身向外,自立门户的,遇到合适的案件,他也会主动介绍合作。
  因为沈启南有足够的资本,给得起别人想要的东西。
  至于关灼,他看得出关灼身上有一种对金钱的从容和慢待,那是从小到大未有一时一刻受到金钱掣肘才会有的态度。
  他想到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当然缺钱,但他最想要的并不是金钱,而是机会和历练。
  律师这个职业要做到顶尖,有很多人觉得决定性因素是人脉,能拿到案源为王。但沈启南觉得,归根到底,真正傍身的唯有专业而已。
  想起以前的事情,他的思绪飘忽了一瞬,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门口看他。
  是一个年龄很小的女孩,超不过五六岁。
  病房的门悠悠滑开半扇,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身旁一个大人也没有。
  见沈启南坐在轮椅上,她微圆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同情,随即歪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束鲜花,说:“哥哥,你这里的花好漂亮呀。”
  沈启南纠正道:“你应该叫我叔叔。”
  小女孩有些懵懂地说:“可是妈妈说,在外面见到长得好看的阿姨,要叫她们姐姐。”
  所以遇到长得好看的叔叔,就要叫哥哥。小女孩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顾自地点点头,声音中很有几分捍卫的味道:“这是我妈妈说的。”
  沈启南只有从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才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这么多年用进废退,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这小女孩可能是随着家长来看望病人,自己跑出来的。沈启南已经准备按铃叫护士,他顺着女孩的话往下问:“那你妈妈现在在哪?”
  “我妈妈住在你旁边的旁边的房间呀,妈妈说她生病了,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很久才行。”
  小女孩忽然眨了眨眼睛,捏着手指走到近前,问道:“哥哥,你可以给我一朵花吗?我想送给我妈妈。”
  她抿着嘴,似乎因为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紧张。
  沈启南顿了顿,说:“可以。”
  女孩冲他一笑,在那束花前转来转去,有时凑近去闻闻,但很乖巧,并不伸手去触碰。
  仿佛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回过头看向沈启南:“我不知道该选哪一朵,是送给我妈妈的……有一种花是专门给妈妈的。”
  女孩年纪小,一着急起来说话就有些混杂不清,但沈启南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下意识地笑了笑,转动轮椅到她身边,拿起那束花递了过去。
  “你说的是康乃馨,这个就是,都给你了。”
  小女孩抱着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嘴里嘟哝着什么,走廊上已经有人冲进病房,是女孩的爸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见到小女孩,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忍不住责备她乱跑,最后要她把花放下。
  沈启南说:“没关系,送给她了。”
  男人也爽朗,牵着女孩道谢。
  “谢谢叔叔。”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又用口型说,“谢谢哥哥。”
  那花对于她来说是好大一束,抱在胸前就看不见路。沈启南忍不住微微一笑,看着她被牵着手走出病房。
  康乃馨消失在门边,紧跟着出现一大捧鹅黄色的郁金香,明媚馥郁,像是一抹阳光。
  沈启南脸上的笑还没淡下去,就看到了关灼。
  他单臂抱着花,右手垂在身侧,为了避让从病房里走出的护士,微微倚着门框,态度却自然得近乎潇洒。
  沈启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大概没有人会在接病人出院的时候空着手来,对于关灼这种风度很好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而买束花再常见不过。
  他垂下眼眸,淡声道谢。
  倒是那个护士与关灼擦肩而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望进病房,神色后知后觉地有点惊讶和微妙。
  片刻之后,沈启南抱着花,关灼办好出院手续,推着他进了电梯。
  这一大捧鲜花搁在膝头,着实有点分量,不像刚才被关灼挽在臂间那样轻飘飘的样子。花瓣鹅黄,茎叶淡绿,柔和且好看,香味非常淡薄。
  电梯数度停下,进来的人总会被这束花吸引目光,继而望向抱花的人。
  也是到这个时候,沈启南才发现,自己的轮椅被关灼安置在电梯轿厢的角落,而他站在外侧,替他隔开了人群。公立医院里没有人少的时候,连电梯都进深大,载客也多,不时有人进出,却始终没跟他发生一点磕碰。
  出电梯时,关灼也是调转了轮椅的方向,自己先退出去,踩了后倾杆将轮椅微微倾斜着抬起,轻巧而迅速,沈启南几乎没有感觉到颠簸。
  那位张秘书请来的专业陪护送他去做检查时,进出电梯也是这样。
  沈启南觉得有点意外,关灼给他的感觉,像是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但到该上车的时候,沈启南还是遇到了一点问题。不是因为关灼,是因为他自己。
  他戴了医院配的护腰,这东西能提供一定的支撑力度,让他可以在有人扶着的情况下短暂地站立和行走。
  那位陪护也给他讲了该用什么方式上车最轻便省力,也最不容易二次受伤。简单来说,就是上半身先坐进车里,靠臂力调整好了,再依次抬腿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