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很快有人来上锅底,巨大的一张阔口铁锅,几乎占了半张桌子的大小。
  锅底煮化,蒸汽袅袅上升,辛辣浓厚的味道溢出来。
  沈启南似乎没太多说话的兴致,吃饭就只是吃饭。跟团队里的人一起聚餐,他多半也是这个样子,话不多。
  但今天不一样,沈启南知道,他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因为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让他心烦意乱。
  一直以来,沈启南在面对关灼的时候,经常会觉得有种陌生的情绪梗在心口,时隐时现,不可捉摸到了一种狡猾的程度。
  偶尔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不可逆地滑入危险本身,催生出他本能中的机警,带一点不能言明的戒备。
  偶尔让他模糊掉自己惯常的界限分明,回过神来,已经做出一些不像自己的举动。
  有些时刻,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被卷入一股自己无法控制的湍流。
  也有些时刻,他最激烈的心绪都能被抚平。
  这种陌生到沈启南从前无处体验、无法定义的东西,他现在是雾里看花。
  唯一能够确定,这是由关灼引发的。
  吃完饭时间已经不早,沈启南起身去结账。
  关灼也站起来,拿起搁在一旁的大衣。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在角落里,外面是个不规则的转角,过道也要比其他的地方更狭窄一些。
  恰好有服务员来清理旁边的一桌,手上戴着硅胶的隔热套,端起桌上巨大的汤锅,正小心翼翼地移到小推车上。
  沈启南刚走到关灼那边,过道被占得满满当当。
  那服务员端着极重的铁锅,很怕碰到沈启南,连声说着请小心。
  沈启南往里面避了避,为他让开空间。
  但他截住脚步的势头缓不下来,撞在关灼身上。
  这人恰好在穿衣服,一条胳膊还伸在衣袖里,被沈启南一挤,膝弯又被座位磕到,有点进退不能,快要失去平衡的意思。
  沈启南下意识伸手抱住关灼的腰,视野中只剩下他特别好看的鬓角。
  按理说现在他们身上只可能有火锅汤底的味道,但沈启南嗅到了关灼身上那种很清淡的,说不清是沐浴露还是衣物洗涤剂的香味。
  掌下隔着一件衬衣,沈启南明显感觉到关灼的腰侧肌肉绷紧了。
  他很快反客为主地在沈启南的后背环了一下,让两个人都能站稳。
  那服务员已经扶着推车过去,关灼松开手,沈启南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他说:“我去结账。”
  说完根本不等关灼答话,直接往前走。
  进了电梯,中途都没有停下,直接到了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场。
  沈启南说先送关灼回去,但关灼只是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回手关上车门。
  他家离沈启南住的酒店非常远,时间不早,明天都还要上班,他打车回去就可以。
  沈启南还想坚持,关灼只是看了他一眼,唇边带笑。
  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微妙的,异样的感觉又蓦然出现,沈启南抿了下唇,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恼火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关灼的脸,眼不见,心里却还是烦。
  准确的说,是燥。
  他开车回酒店,一路绿灯,风驰电掣。
  走进房间,沈启南外套都没有脱,坐在沙发上,仰面向后靠过去。
  一旁的手机振动两下,他拿过来解锁。关灼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家了。
  谁问他了。
  沈启南没回复,当没看见,他闻到自己身上的火锅味道,恼火加剧,起身就往洗手间那边走,打算再洗一个澡。
  等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时间早就过了零点,是新的一天了。
  困意席卷上来,一同摧枯拉朽扑来的还有颠倒的梦境。
  像濒死瞬间会迸发强烈的求生本能,混沌之中看到最清晰的东西。
  沈启南能够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他被人压住,那人手臂有力,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腰,让他根本没办法抗拒。
  真相是他根本不想抗拒。
  他在大量地流汗,肌肤黏腻躁动,欲望冲破理智示威叫嚣。
  他浑身紧绷,莫名来临的震颤,轻得像飞鸟扇动翅膀,同时也重得像群山在移动。
  被掐着脸吻下来,唇舌交缠。
  那是很好看的嘴唇,淡红色的菱形,可是亲他亲得好凶。
  那人高挺的鼻梁顶到他的脸颊,过长的头发遮盖眉眼,他眼前带着眩光一样看不分明。
  沈启南伸出手,指腹贴着他的脸颊向上。
  被抱起来的同时,沈启南也看清了那人的脸,锋利的眉眼,热烈又性感的神情,令他心跳骤然失衡。
  关灼。
  沈启南猝然从梦中醒来,颈间裹了一层细密的汗。身下的变化难以忽视。
  黑暗之中,他浑身滚烫,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第48章 歧路穷途
  沈启南进门时,俞剑波正在给一株兰花分盆。
  他戴着手套,捏着厚厚一把植料,让沈启南递给他一柄铲子。
  俞剑波喜好侍弄花草,器具也十分专业。沈启南低头去找,他连头都没抬,让沈启南拿右手边起第二把。
  沈启南将铲子递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俞剑波极有耐心,给兰花脱盆之后,分辨根系的结构,用薄薄的刀片轻巧地一割,就将兰花分开。
  他手上已经捏了两株,沈启南伸手要接,俞剑波抬头看他,笑得平和。
  “马上吃饭,你别弄脏手了。”
  沈启南从善如流:“您是怕我沾过手的花就栽不活了吧?”
  俞剑波笑着看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这双手,我是不敢让你碰了。”
  沈启南也笑了笑,从前俞剑波心血来潮,让他从旁协助,结果经他手的兰株移盆之后大多没栽活,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杀手。
  俞剑波低头剪去手中兰花的空根,偶尔让沈启南帮他拿几样工具。
  沈启南是很耐得住静的人,在旁不觉时间流逝,俞剑波感慨了一句:“童童就没有你这样的耐性。”
  “童童年纪还小。”
  童童是俞剑波的独生女儿,在美国念书,由其母亲陪读。
  “不用安慰我,”俞剑波笑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生的女儿我自己最清楚,她少点折腾我都谢天谢地了。”
  他摘去手套,掸了下落到膝上的尘土,语气沉稳又随和地说:“下个月我去看看她们,可能要待到年后再回来。”
  沈启南看了俞剑波一眼。
  至臻跟衡达合并在即,这个时候他不在,不像俞剑波一贯的行事。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又听到俞剑波说昨天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不敢耽搁,立刻去了医院。结果检查出心血管狭窄的问题,好在程度还不算太重,医生让他先吃药,看看后续情况如何。
  俞剑波说:“任何脑力劳动到最后拼的是体力,以前还觉得这句话太绝对,现在看,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的位置有些低,说着话要站起来,或许因为躬身久坐,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俞剑波向来以精力充沛的面貌示人,反应敏捷更胜青年人,给人的感觉根本不像五十多岁。
  而此时此刻,沈启南忽然发觉,跟从前相比,俞剑波的确是见了岁数。
  他第一次见到俞剑波是十几年前,看守所里会见律师的那个小房间。
  俞剑波坐在他对面,烟不离手。
  烟雾之后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能轻易看到人的内心深处。
  他在打量沈启南,沈启南也在衡量他。
  漫长的几秒钟过后,俞剑波从容道:“长得挺像个好学生,动起手来可是够狠的。”
  沈启南无动于衷。
  此前他已经见过一位法律援助律师,对方的态度含糊潦草,只是走个过场。
  似乎察觉到沈启南的不信任,俞剑波笑了:“看守所里的日子不好过,早点出来,比什么都强。”
  是到沈启南被放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俞剑波的名气有多大,知道王老师是如何以诚心和耐心打动俞剑波,令他接下自己的案子。
  对俞剑波来说,他的案子根本微不足道,无关紧要。
  每时每刻都有人因鲁莽轻率葬送自己的前途命运,没有谁比别人可惜,也没有谁就比别人值得挽救。
  但对沈启南来说,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
  俞剑波要去洗手换衣服,说自己家里没有那么多讲究,让沈启南先入座。
  菜色简单,如俞剑波所说,就是家常便饭。
  但俞剑波叫他来家里,绝对不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让张秘书来传话,隐含着俞剑波一种微妙的态度,沈启南看得很分明。
  他有什么地方让俞剑波不满意了。
  但俞剑波向来不会把这些挂在脸上,见面之后对待他的态度也始终和颜悦色,沈启南心知肚明,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