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显然,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这位吴秘书都是秦湄身边非常得力的人。
  她这话里的意思很是明白,沈启南听在耳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吴秘书又道:“往这边走,夫人在花房等您。”
  前段时间那场大雪早就化完了,存不住,但燕城的天气依然阴冷,空气里都是湿寒的风,直扑到人脸上。
  穿过花园小径,一座玻璃花房出现在眼前。
  吴秘书停住步子,视线垂低,侧身请沈启南进去:“就是这里。”
  与外间的湿冷不同,这间花房里面堪称温暖,甚至有一些热。
  沈启南顺着唯一的通道往里走,两侧全是绿植,但并不显得拥挤,反而疏落有致,布局都很有章法。
  这处玻璃花房是有些故事的,据说是仿照叶家在南洋大宅的花园所建,只因为秦湄喜欢。叶绍远特意搭建此处,又在里面亲手种下许多秦湄钟爱的花卉。有些品种性喜温暖湿润,原本绝无可能在燕城的冬季存活,但在花房中精心养护便可以越冬。
  转过一处半人高的花丛,沈启南停下了脚步。
  秦湄站在花房中央,原本背对着他,听到声音,缓缓转身回头。
  她头发挽起,臂上围着一条柔软细腻的浅米色围巾,手腕处笼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首饰,姿态从容,神色安静,眉眼间虽有细细纹路,却仍有皎皎的清辉,真好像是得岁月宽容优待,美丽几无半分衰减。
  “我还以为你要到晚上才过来呢,”秦湄带着淡淡的温柔笑意说,“坐吧。”
  她在一旁桌边坐下之后,沈启南才上前落座。
  秦湄问道:“你喝什么茶?”
  她的口吻随意又亲近,而沈启南只是平静地说:“不用。”
  桌上有整套的茶具,秦湄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只中途问了一句:“花房里坐久了会有点热,你不打算把大衣脱掉吗?”
  沈启南看着她,不仅没有脱掉大衣,连手上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都未除去。他根本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
  没得到回应,秦湄仍是一副平静温柔的样子,提起茶壶注水,柔白指尖握着茶杯抵到沈启南面前,带着宁静笑意望过来。
  她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说话。然而若说是僵持,场面也太过温馨和谐。
  沈启南视线微垂,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摘掉了自己的手套,从秦湄手中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秦湄露出微笑,沈启南抬眸,看到秦湄正认真地,堪称一寸寸地看过他的脸。眉眼鼻梁,嘴角下颌。
  那目光不是探寻,只是印证。
  “其实,你长得也有一点像我,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她说。
  沈启南没有回避秦湄的目光,他直视过去,看着她的眼睛,内心有种意识,秦湄没有说错。
  面对面望着她,他也能察觉这一点,他们两人有着形状完全相同的嘴唇,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还有更多细微之处,仔细看便看得出来。
  血脉亲缘写在基因里,客观存在的东西,否认只是白费力气。
  可他不否认,也不代表一定要接受。
  他们的上一次见面,还是他跟叶书朋在山道上撞车的那一天。在与秦湄的交锋中,他全无防备,节节败退,那天离开叶家的时候,他是何情绪,似乎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身世,他从出生就素未谋面的母亲,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消息的人,以一种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式出现。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生母是谁。对他来说,连一个可供思念和探究的模糊影子都没有,这里是空白一片。
  沈启南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秦湄。
  他今天来,其实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答案。
  “我长得更像沈斌。”沈启南平静地说。
  “是啊,”秦湄的样子很安然,“但我也说过,你其他方面,更像我。”
  对这句他早已听过的评价,沈启南并没有什么反应。承认或者否认,似乎都没有意义。
  秦湄说:“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联系你,又怕打扰你。其实,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想慢慢地跟你接触,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把一切都告诉你。也许那样,你会比现在更好接受。但书朋这个孩子,实在是被他爸爸和我宠坏了……也是因为,我对你的关注。”
  她的声音柔和,停顿片刻,又道:“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关注你,我搜集你的资料,看你做过的案子,我太想……太想接近你,了解你,才让书朋发觉这一切,做出那样危险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书朋向你正式道歉。”
  沈启南对叶书朋这个人和他的道歉都不感兴趣。
  他只是笑了一下,其实自己也不明白是在笑什么。
  这笑容一展即收,沈启南看着秦湄:“关于亲子鉴定,我想多找几家机构,再做几次检测。”
  秦湄轻轻蹙眉,旋即淡开眉头。她凝视着沈启南,仿佛在用目光评估他,而那评估的结果,会让她产生一丝轻微的不快。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秦湄说,“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才来见我,不知道你竟然还在怀疑。如果你坚持要这样,我可以配合,机构随便你找,casey会带着我的样本过去。只是,你再做多少次检测,结果都是一样,你是我的儿子。”
  她的语气已不复先前的温柔真挚,话到最后,带着动摇不了的重量,却又像是有一些失望。好像他这样问,这样做,只是不肯直面现实的胡搅蛮缠和自欺欺人,好像她看错了他一般。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去吗?”沈启南问道。
  “我?”秦湄反问,“这没有意义,而且我也不能出现在那种地方,你不会认为签署保密协议就能杜绝那些工作人员的偷拍和爆料吧?一旦被人曝光,我——”
  她说到这里,话音忽然停下,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什么,眉头拧起,目光中带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甚至有些惊疑地看向沈启南。
  而沈启南只是抬起眼帘,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多谢你,帮我确认这一点。”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双手交握,自然而然流露出两分锐利的气质。
  “无论做几次亲子鉴定,你都不会出现,因为你承受不了任何可能的曝光,不愿让所有人知道,你还有另外一个儿子。特别是,这儿子的亲生父亲还是一个毒贩,后来死在了监狱里面。我说得对吗?”
  隔着一张桌子,秦湄看向他的神色变了又变。
  她双手拥着自己裹了披肩的胳臂,像是有些怕冷那样,手指尖陷入柔软细腻的布料,腕上那只翡翠手镯带着流转的宝光,“嗒”的一声,轻轻磕在桌子的边沿。
  沈启南淡淡开口:“你说今天是‘家宴’,请我来,我来了。我也很想知道,家宴上,你会怎么介绍我。是跟叶氏有合作的律师,还是你的私生子?”
  第102章 唯一不可选择
  秦湄忽而直勾勾地看向他,神情中出现了今天这场会面从未有过的,可以称之为“真实”的东西。
  她轻声说:“我生下你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沈启南看着她,嘴唇微微一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一阵静默,秦湄缓慢低头,啜一口茶。她放下杯子,才重又看向沈启南。
  片刻前由眉梢眼角显露的细微情绪已经被完美隐去,那张美丽面容覆上细细的哀悔、遗憾,或许还有眷顾,清水一样漫出来。
  “唯独对你,我不该讲自己那个时候的难处,但也千万不要以为我做出那样的选择,心里能不难受。你是我生下来的,我的儿子,我的骨肉。我怎么会不难受?”
  话到最后,她仍然称得上清润的嗓音沉下来,带着情绪,娓娓而来。
  “你记恨我,那也是应该的。我不是要你这么快就认我,只是想,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还有一些时间,让我找一找我们之间应该用什么方式相处。”
  “我一点都不记恨你。”沈启南说。
  这是实话。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倘若还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物质上的障碍或许还在其次,他人的眼光和唾沫才是日复一日的折磨,光是这些是非就能把人压死。
  沈启南坦诚地说:“我也完全理解你的选择,你离开沈斌是对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的语气稳定到带着一股坚实的力量,没有仇恨,甚至连几分钟前那点不加掩饰的锋利也没有。
  就只是平铺直叙,就事论事。
  沈斌后来过的那种生活,他最后的结局是早已注定的,无所谓区分“坏”和“更坏”,不死在监狱里,也有可能死于某一次的吸毒过量。留在他身边,也有相当的概率染上毒瘾,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那是最恐怖的。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要远离危险,摆脱泥潭,要往上走,过更好的生活,把“自己”放在最前面,这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