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出事之前,缪老师在查一个‘癌症村’。我看过一些他留下来的笔记,他认为,那个‘癌症村’可能跟同元化工有关系。”
  关灼没有说话。
  舒岩继续道:“同元化工的创始人之一,关景元,应该是你父亲,我没说错吧?”
  “还有么?”关灼说。
  “后面就是我的一些猜测了,”舒岩身体前倾,状似认真地问道,“假如缪老师真的查到了什么,有人要对他下手,那起车祸并不是意外——那一直花钱为缪老师续命的你,跟那些人肯定不是一起的吧?”
  关灼垂下眼帘,极轻地一笑。
  舒岩说:“如果有可能,有人会把缪老师的车祸追查下去,需要帮忙的话,我什么时间都可以。”
  片刻后,舒岩注视着关灼离开咖啡厅,走入雨幕。
  她低下头,毫不在意地喝掉杯中已经完全变冷的咖啡,想起自己表明可以帮忙之后,关灼的反应。
  那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关灼只是问她:“理由?”
  “没有理由,我可能就是……知道的事情,没办法再当作不知道。”
  舒岩不知道这个答案够不够好,但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思索片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自己写过的开头看了一遍,删掉最后一句,顺着先前的思路推敲着。
  就在这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蓦然抬头望向窗外。
  关灼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舒岩后知后觉,在自己跟关灼的谈话开始之前,那个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关灼以为她今天提出见面,只是想要得知庭审的结果,而他已经不再是至臻的律师,当然也就无法参与庭审。
  但这件事根本没有重要到需要见面讲,关灼完全可以给她发条消息,说自己爱莫能助。
  那他今天出现在法庭之外,又是为了什么呢?
  庭审结束了。
  沈启南从辩护人席位上起身。
  如他所料,邱天的案子并没有当庭宣判。用行话来说,法院的判决结果要经得起检验和社会公众舆论的评判,一定会慎之又慎。这对邱天来说是好事。
  法警们已经进入法庭,要将邱天带回看守所。
  在再一次戴上手铐之前,邱天看向了沈启南。他有点着急地,对着沈启南做了两个手语动作。
  右手四指握拳,大拇指竖起,向下弯折两次。随后食指伸出,指向沈启南。
  手语翻译看到这一幕,侧身靠近沈启南:“他说——”
  “‘谢谢你’,”沈启南轻声道,“我知道这个手语的意思是,谢谢你。”
  离开法院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沈启南知道法院门前一定聚集着许多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对这个案件,他无意出镜,因此从一道不引人注意的侧门离开了。
  他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之后,先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群里的消息,又扫了一眼刘涵发来的机票信息,把导航设定到律所,发动车子,向出口驶去。
  这停车场里的灯光有点暗,转弯处,沈启南觉得只是余光里晃了一下,一个人影猛地从立柱后面冲出来,速度快得他差点就来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的一眼,踩下刹车时,他已经看清立在车头前的人究竟是谁。
  关灼不躲不退,纹丝不动,目光穿透车窗玻璃跟他对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11章 悬河注火
  刹车声碎开,流向四面八方。
  中央的那个人一动不动,把车灯截断。
  沈启南的手还在方向盘上攥着,血液仿佛全部挤压在指尖,怒气几乎压制不住。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视野中都清晰到了每一毫秒,如果他注意力不集中,反应不够及时,或是车速再快一点,有的人现在也就不用站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关灼,目光像刀子一样。
  关灼的身体和车头之间就只剩下危险的一丁点距离,他站得很直,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都没有。
  沈启南降下车窗,丢出两个寒冰似的字来。
  “让开。”
  关灼像是完全没听见,动都没动,非但如此,他嘴角轻轻一翘,竟还看着沈启南笑了一下,好像刚才那极为危险的举动不是他本人做出来的一样。
  沈启南把关灼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略微一眯,神色又冷下去几分。
  后面已经堵了好几辆车,鸣笛声接连响起,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开口催促。
  关灼置若罔闻,丝毫没有从车前离开的意思,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一双眼睛就只望着沈启南,好像这停车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几秒钟后,在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里,他冷冷开口:“上车。”
  这两个字一出来,关灼才有了反应,他看了沈启南一眼,顺从地从车头绕到一侧,伸手拉开车门。
  沈启南目不斜视,几乎是车门刚刚落锁就启动了车子。
  关灼轻声道:“我……”
  “敢说一个字就给我滚。”
  关灼没再试图说话了,他低下头,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眼睛,只有唇边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又很快地收敛了,整个人却像是雪山化冻一般,先前那拒不配合的样子一丝一毫也找不到了。
  车子驶离停车场,在路上逐渐提速。沈启南一言不发,径直往出城的方向开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雨又下了起来。极细极密的雨丝,一缕缕划过车窗玻璃,路边的建筑都像是蒙在薄纱里,变得越来越远了。
  沈启南停车的时候,关灼大概判断了一下现在的位置。
  如果他没记错,这条路的终点应该是燕城市第一看守所。这种地方都远离城市中心,在地图上也没有显示,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除了他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想要打车,估计要走上好几公里才有可能。不远处倒是竖着一个公交车站的牌子,大概一天只发两三趟车的那一种。
  考虑到他用了什么手段才迫使沈启南同意他上车,现在沈启南把他扔在这里,可以说是非常公平。
  “下车。”
  关灼转过脸,沈启南已经解了自己的安全带,利落地开门下车,根本没有看他。
  “砰”的一声,驾驶座的车门关上了。
  关灼跟着沈启南下了车。
  他走到沈启南面前,因为站在路沿石下面,视线比沈启南还要低一点,所以微微抬起头,看着沈启南的脸。
  而沈启南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冷淡地说:“你要说什么?五分钟。”
  关灼很轻地抿了下唇,说:“你这段时间在哪里?”
  听到这话,沈启南几乎是冷笑了一声。
  “你是觉得,离开你,离开你家,我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是么?”他流露出像是嘲讽,又像是耐心快要耗尽的神色,“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我没兴趣听。”
  他身形一动,像是要走,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关灼已经堵在了他的面前。
  “你去了东江,是吗?”关灼说,“你还是接了同元乙烯的案子。”
  就好像关灼挑中了让他最不耐烦的一个话题,沈启南蹙了蹙眉,看着关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跟你有关系么?”
  关灼没有回答,可也没有让开。
  “是上一次我说的还不够清楚?”沈启南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漠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哪来的资格干涉我做什么,不做什么?”
  “我没答应跟你分手。”
  关灼的声音很静,眼神也很静。那个眼神是毫无屏障的,通向某个深邃到难以辨认的地方。
  沈启南移开了视线。
  “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些废话,也别再用今天这种方式找我。我脾气真的没有那么好。让开,我要走了。”
  说完,他越过关灼,想要上车离开。
  可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到车门,就被一股大到几乎让他失去平衡的力量拽住了。
  关灼握住了他的胳膊,也垂着眼睛看向他。从眉宇到嘴唇,线条纹丝不动。
  也就是这个瞬间,沈启南从停车场开始抑制的怒气猛地爆发了。
  他微微眯眼,声音里的寒意明显,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之间挤出来的。
  “你到底有完没完?”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勃发的情绪而上下起伏。他盯着关灼的眼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我说这种话?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还敢要我继续跟你在一起?你当我是什么?”沈启南沉声道,“放手!”
  关灼低头看着他,睫毛轻轻一颤。
  “我不是为了调查同元才来至臻做律师的。我确实看了那些我没有权限调阅的文件,所以我这么说,是没有说服力的。”他说,“所以,你可以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