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沈启南视线一抬,满是裂纹的车窗玻璃之外,一只手横过来,握住了钢管中段,不见如何用力,那人却动不了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直接被掀了出去。
  沈启南眉心一蹙,关掉录像,伸手就去开车门,却没能打开。
  他这才想起来还有车门锁这回事。
  警笛声由远及近,车外抱着遗像的老头终于退开,沈启南打开车门下车,先前砸车的那人抱着胳膊躺在地上,钢管远远地丢在了一边。
  关灼站在那里,闻声回头。
  暮色深沉,路灯在警笛声中渐次亮起,由远及近。
  错落的灯影下,关灼向沈启南走过来,从暗处到亮处,神色柔和五官英俊,显得特别平静。
  “没事吧?”他问道。
  沈启南盯着关灼的脸,刚才看着钢管迎面砸车窗都没什么反应,此刻心里却骤然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蹙着眉,下意识低声道:“你……”
  第115章 得寸进尺
  关灼给他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近乎直觉的念头出现得比任何意识都要快,沈启南一瞬不瞬地看着关灼,眉心渐渐拧起。
  关灼太平静了。
  他刚刚把一个大活人打翻在地,前后还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可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异样,从回头到问话,他的神情都平静又柔和,甚至有了几分和煦的味道。
  沈启南抿了抿唇,眼神微动,望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爬都爬不起来了,抱着胳膊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只没喊出声来。
  关灼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沈启南脸上。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脸色,但关灼很快循着他的目光向后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回来。
  “没什么大事儿,只是脱臼了。”
  沈启南抬眼,定定地看了关灼几秒钟。警车迎面疾驰而来,停在路边,身后同时传来孟总那几个人下车的声音。他别过脸,什么都没有说。
  可关灼却靠近了一点,以耳语般的音量对他说:“你怕我把人打坏了?”
  沈启南看都没看他,直接当作没听到,径直向警察走去。
  半小时后,开发区公安分局内。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就搞清楚了。那抱着遗像的老头姓葛,是开发区附近葛家村人。另一个拿着钢管砸车的人是他的表侄,这人是个地痞流氓,还有前科。
  遗像上那青年名叫葛睿,是同元乙烯爆炸事故的遇难者。爆炸发生时,他是在场的操作工之一。
  事发后,同元集团立刻拿出了赔偿方案,大多数遇难者及伤患家属都认可并签字了,但这个葛老头却硬是不签。
  非但不签,他还连着好几次把上门谈赔偿的人打了出去。
  老头脾气死硬,性格执拗,老伴在几年前离世,只有葛睿这么一个儿子,还是他的老来子,养到二十多岁,刚参加工作几年,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他不要钱,只要一个说法。
  东江这个地方民风彪悍,宗族观念极重。葛老头年轻时当过兽医,在村子里也算有些人望。他要讨说法,村里一些沾亲带故的也跟着出力。
  同元乙烯也报过两次警,警察一来,村民们便散开,反正法不责众,过几天照旧抱着遗像守在厂区门口。
  这次是蹲守的时间长了,知道这辆车里坐的是现在同元乙烯管事的人,所以找机会扎了车胎,就等着他们停车。
  且上来围堵砸车的,一个是年近七十的葛老头,另一个是本就有前科的小混混,一个愣一个横,敢砸车就不怕进局子。
  孟总全程脸色难看,那倒未必是被吓的,多半是为了施压。
  他不表态,杨经理等人在旁是不敢开口说话的。
  沈启南倒是气定神闲,其实这本不在他的工作范围之内,不过他既然在场,处理这点事情,也只是举手之劳。
  打砸车辆这事可大可小,但一方是同元集团,一方是遇难者家属,又牵连着那起爆炸案,一个弄不好,恐怕会造成社会事件,要出大问题,是以分局格外重视这个案子。
  一番沟通之后,还真如沈启南那句“十天半个月”,二人都被处十日拘留。
  孟总脸色仍然不大好看,显然是觉得这样的处罚太轻了。
  “刚才有个警察是不是提了一句,砸车的损失如果在五千以上,就够得上故意毁坏财物罪了?”
  被砸的那辆车价值不菲,至于损失程度,不要说五千块钱,恐怕随随便便都能定到一个“数额巨大”,足能判一个三年以上。
  一边是十天,一边是三年,就在一句话,一个念头之间。
  沈启南微微垂眼,笑了一下,仿佛早知道孟总会有这一问。
  他的神色原本一直很冷淡,此时此刻忽然一笑,有点了然,有点轻慢。砌在一处,似乎叫人很难应对。
  “十几个小时以后,调查组就要开发布会,这个关头,不适合搞得太大吧?”沈启南看向孟总,语气平淡,像随口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人家是真死了个儿子,这桩事捅出去……人天然是会同情弱势群体的,很多时候不会管你有没有道理。”
  一方是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孤寡老人,一方是实力雄厚的化工巨头,谁弱谁强,还用问吗?
  孟总其实也知道现在一切事情都不及调查组的发布会重要,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他养尊处优,甚少受今天这种气,也是真有点吓到了,而且那遗像隔着扇车窗玻璃就按在他的眼前,实在是过于晦气。
  想了想,他也就同意不再继续追究,同时安排了人,待葛老头拘留结束,再去跟他谈一次赔偿。
  “无非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孟总说,“我就让他开价。”
  沈启南淡淡地移开视线,走廊上,关灼在一个警察的带领下向他们走来。
  他到底跟人动了手,做了正式的笔录,花的时间也要长一些。
  倒是孟总看到关灼,神色也变了变,像是有些生气,可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不悦,反倒是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那种情况你也跟人动手?真把我吓了一跳,”两句话过后,孟总脸上那点怒气也不见了,显得十分亲厚,“你要是受了伤,我可没法跟你郑叔叔交代……”
  关灼笑了笑:“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语气里的亲疏远近,一个称呼就足以显示很多东西。
  孟总的秘书眼观鼻鼻观心,一旁的杨经理更是陪着笑,也就是唐磊,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反应过来,连声说着还是关灼反应快,当时他们的车在后面还有段距离,关灼立刻就发觉不对劲,直接报了警。
  沈启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这句话,一抬眸,恰好跟关灼的眼神对上。
  他不愿自己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破绽,也不愿躲闪,让关灼误以为他心虚。可关灼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率先移开了目光,礼貌又不失分寸。
  然而视线交汇的瞬间,关灼的眼底分明有一抹勾连缱绻的细微光流。
  让沈启南想起从前许多次,关灼看他的眼神。
  他转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今天跟关灼见面以来积攒的怒气又一点点地浮出在胸口似的。
  离开分局,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孟总的那辆车是开不得了,杨经理早就安排了车在外面等着,又笑着询问是不是还按照原来的安排去吃饭。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确实有点晚了。
  沈启南看得出孟总脸上略带倦色,今天晚上这饭局是为招待他而设,不吃这顿饭,也得由他这个被招待的人主动开口。
  现成的借口可以有好多个,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跟关灼一起吃这顿饭而已。
  他要推辞,孟总自然坚持邀请。
  “沈律,今天还好有你在,虽然你说了让我不要客气,但光是几句感谢的话,显得我们同元太没有待客之道了……”
  杨经理在旁附和道:“是啊,沈律务必赏光,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沈启南淡淡一笑:“心意我领了,我也是想回去再斟酌一下高总的案子,有些地方是要跟今天会议上的内容结合起来再看。”
  “沈律。”
  这声音一响起来,沈启南几不可见地停顿一下,这才令脸上极淡的笑意维持不变。
  他转而看向说话的人。
  关灼望着他,神色之中有一丝别样的情绪,远非他们此刻的身份所应表露,却包裹在无可挑剔的风度和礼貌里面。
  只有沈启南才看得出来。
  “沈律今天在会后提到的几个风险点,让我受益匪浅。孟总说让我 ‘偷师’,虽然是玩笑话,但我确实很想能有这个机会再请教一番。我也是学法律的,当年在a大还听过沈律的讲座,记忆犹新。今天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拜师’?”
  沈启南轻轻挑起眉,算起来,他好像真没怎么听过关灼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