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不知过了多久,他换成平躺的姿势,果然碰到了关灼。
  关灼倒是没什么反应,大概已经睡着了。沈启南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转回去。关灼的体温透过衣服辐射而来,他忽略不掉。
  沈启南又调整呼吸,还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才意识到,是不是房间里太亮了。睡前忘了要拉上窗帘,月光如水银泻地,其实什么都看得见。
  沈启南转过身,窗帘在关灼那边,这半截只能从床上拉过去。
  他想了想,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撑起身体,越过关灼去够那半截窗帘。
  沈启南自觉动作已经放得足够轻了,可是关灼的声音忽然间响起来,倒像是带着点忍耐。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动?”
  沈启南动作一顿:“我以为你睡着了,我想关窗帘。”
  关灼睁开眼睛。
  山月皎皎,一层清辉照在沈启南脸上,有种很细腻的光泽。
  关灼看了沈启南几秒钟,突然伸手把他按回到那半边床上,拽起被子直接盖了上去。
  沈启南脸撞到枕头才反应过来,关灼这一下不是蛮力,带着点格斗技巧。他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要反抗,就已经结束了,被子压下来盖在身上。
  紧跟着,窗帘也被拉上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沈启南睁着眼睛躺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低声道:“你……”
  关灼说:“你真的要问?”
  沈启南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沈启南发觉自己枕在关灼的胳膊上。
  关灼的呼吸声很平稳,显然还处于睡眠之中。
  沈启南放轻动作,默默起身。
  他住在关灼那里的时候,早上关灼总是比他先醒。沈启南有些赧然地问过一次,关灼故意说,是因为第一次的时候,自己睡醒了,发现他早就逃了。沈启南忍无可忍,好几年前的旧账关灼也翻。
  可现在沈启南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人,却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一段。
  他以目光勾勒关灼的眉峰、鼻梁、嘴唇、下巴,轻声说:“关灼。”
  睡着的人当然听不见,也不会回应他。
  或许是因为关灼的坦白,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沈启南看着看着,低声说了一句话。
  耳语也不过如此,音量简直比呼吸还要轻。
  他说:“我要,你是真的,因为我对你是真的。”
  沈启南垂眸片刻,转身走进洗手间去洗漱。
  在他身后,关灼睁开了眼睛。
  第129章 观音
  俞剑波回国了。
  距离那个让高群翻车的案子已经过去数月,明面上看,风波已过,然而到底牵连甚广,时至今日仍有影响,是以俞剑波虽然回国,却十分低调,并没多少人知道。
  见面的时候,沈启南发现俞剑波的鬓角竟白得很是明显。
  俞剑波笑道:“怎么?以前也是染的。”
  说话时他正在检视家中的数盆兰花。出国之前,俞剑波专门找了人照管,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浇一样的水,施一样的肥,一样的精心,每一盆都兰叶葳蕤,却有一株不知为何枯死了。
  俞剑波对着那棵已经干枯的兰草看了半天,连声说着可惜,拔了根仔细观察,又将盆中植料全部清空。
  他在盆中种上新的一株,说给兰花施肥不能多,宁淡勿浓,最后转着盆边左看右看,放下培土的铲子,对沈启南说:“吃饭吧。”
  菜色很简单,但掌勺的人水平高,把家常菜也做得滋味醇厚,齿颊留香。
  俞剑波似乎兴致不错,嘱咐人烫了黄酒。
  沈启南说:“我开车来的。”
  俞剑波不以为然:“叫个代驾嘛,或者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这儿。”
  沈启南笑了笑,没有再拒绝。
  前段时间,他已经对自己团队内的人通过气,做完手上的案子,他就会离开至臻衡达,自立门户。有些人一定要跟他走,有些人倾向于留下来,跟沈启南的预料几乎没有偏差,他也一概做好了安排。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律所内也有人知道他要离开,跟他私交不错的各自心里有数,施扬还单独请他吃了顿饭,笑言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而在俞剑波这里,其他的话,沈启南已经不用说。
  饭后,俞剑波还是跟以前一样,让沈启南陪他下象棋,只是两人手边的酒杯都已换成酽茶。
  几局下来,两个人是互有输赢。
  俞剑波说从前下棋只是个消遣,读书时留下的习惯,大洋彼岸住了半年,找不到几个能跟他下棋的人,反倒生生憋出了一点心瘾。
  沈启南安静听着,笑了。
  先前几次越洋电话,他发觉俞剑波或许有一二分激流勇退的意思。但有些事情,真到了要松手的时候,未必是不舍。
  棋局间,俞剑波有时随口问话,既无关律所,又不涉案件,通篇都是闲聊。
  他就只是喝茶、下棋,偶尔摆弄着吃掉的棋子,说刚才那黄酒热得不好,过了。
  沈启南的话又要更少一些。
  他下棋的路数跟他这个人的风格差不多,很凌厉,赢时显得强势,输的时候也从不退缩。
  俞剑波下得过瘾,渐渐地也极少言语,专心应对。
  一方棋盘,静时楚河汉界分明,动时红黑二色交错,胜负难料。
  又一局到了终末拼杀的时候,被吃掉的棋子尽数摞在棋盘边。若换种杀气四溢的说法,这叫做尸横遍野。
  俞剑波忽然说:“从你认识我到现在,多久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十七年。”沈启南静静地说。
  俞剑波身体稍稍后仰,双手抱胸,视线飘忽,半晌又落回到沈启南脸上,倒像是在回忆当年于看守所里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
  “十七年弹指一挥间啊,”俞剑波慨叹着,开了个玩笑,“人开始回忆过去,就是老了。”
  沈启南笑了笑,目光扫过棋盘:“这局和了吧。”
  俞剑波也低头看看局面,其实沈启南占优,他说:“也好。”
  沈启南离开的时候,俞剑波送他到门厅,却是伸手同他相握,还挺用力。
  “以后有空了,再来陪我下棋。”
  说来奇怪,世上越是周详紧密的关系,闹翻时场面就越难看。而如果一段关系里本来就生了分歧,那么渐行渐远之前,却能保住一点温情。
  “您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沈启南问道。
  “我能教你的东西早就没有了,”俞剑波看着他,似是感慨,又像叹息,“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沈启南叫了声“师父”,俞剑波拍拍他的胳膊,打开门。
  “我走了,”沈启南停了停,认真道,“您保重身体。”
  这段时间,同元乙烯接连出了好几档子事。
  一是那位经历丧子之痛,无论如何也不肯在赔偿协议上签字的葛老头,有家媒体不知怎么找到了他,写了篇详实的报道,还拍摄了一支短片。
  葛老头抱着儿子的遗照出镜,画面转黑之后,响起一段音频,说话者是同元乙烯派去谈赔偿的人。那人语气咄咄逼人,态度趾高气扬,说极有可能就是葛睿的违规操作导致爆炸,同元乙烯没有反过来要求追究他的责任,已经是仁至义尽,这笔赔偿属于人道关怀,他们爱要不要。
  二是忽然爆出一段录音,内容直指高林军本人。
  举报信发布在网上之后,或许是举报人另有打算,或许是同元乙烯公关到位,那个名叫“卫成钢”的账号名下所有发文悄无声息地全部清空,转载至别处的文章也被删得干干净净。
  其实那封举报信细究起来,也没真正给出爆炸事故的原因,只说了同元乙烯在事故调查上造假,提供的一些证据似乎也有充数之嫌。
  然而没过多久,调查组说接到实名举报,来请高林军配合问话。
  在调查组面前,高林军义正词严,信誓旦旦,说事故发生之后同元乙烯一直配合调查,从未篡改记录,网上那些风言风语不可信,是刻意抹黑,是有人泼脏水。事故原因的确就是一线人员操作出了纰漏,致使管道内压力异常升高,老师傅凭经验做判断,没有严格遵守操作流程,出现问题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上午从调查组出来,下午“卫成钢”就发布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面说话的正是高林军。
  那是同元乙烯的某一次内部会议,停车检修时发现一处管线存在腐蚀情况,管道壁厚减薄严重,以减薄速率推算,已接近设计极限,建议马上更换。
  而高林军却以工期紧、生产压力大为由,说停车更换影响产量,损失太大,“再坚持坚持”,到下次检修再进行更换,让人加强监控就算做出处理。
  “卫成钢”发布录音的时候,高林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