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因此,当两人站上尚且弥漫着海风咸味的台阶,伸手按响门铃时,他并不像自己原来想象中那样紧张。
  相反,大概是因为谢庭照身量很高,即使是站在自己身后时投下来的阴影也很难被忽视,所以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某种来源于靠山的力量,不用害怕退缩,也不必畏手畏脚。
  谢庭照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那就是早在他们建立起不可磨灭友谊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帮助自己做出一切决定的资格。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不多时,那扇气势宏伟的雕花梨木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如同庄思洱提前预料到的那般,出来开门的并不是这栋海滨别墅的主人之一,而是一个穿着围裙的淳朴中间妇女,看样子大概是谢伯山雇佣的保姆。
  “大少爷,您回来了。”
  保姆的眼神先是落到了谢庭照身上,看不出是拘谨还是热络,只是像对待一个陌生客人一般弯腰对他鞠了一躬。
  随后,她才注意到真正的陌生客人庄思洱。“这位是?我去向先生通报。”
  “我朋友庄思洱。我刚刚就是从他家里赶过来。”谢庭照看样子认识她,但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看不清喜怒:“麻烦你了。”
  保姆把两人请进门,海风带来的潮湿气息登时被隔绝到整个世界之外。
  进了别墅一楼,庄思洱才发现这里比起装修普通的外表来别有洞天,穹顶上镶嵌了各色的珍稀宝石,若是避开灯光从下面望过去,就像目光汇入了一片璀璨的宇宙星海。
  虽然主人的人品不咋地,但装修品味倒是还行。庄思洱在心底腹诽道就是略显奢靡了些,跟自己家朴素温馨的装修没法比。
  不自觉地斜过眼去看谢庭照的表情,庄思洱一秒确定,对方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客厅里温度适宜,能透过落地窗看见围栏外面波涛汹涌的海景。客厅里空无一人,但楼上隐隐传来有人在地板上跑动的声响,倒是彰显着这栋房子此时颇为热闹。
  很快,两人就听到客厅旁边的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本以为是保姆带回了消息,但却没有料到来的竟然并不是前者,而是谢伯山本人。
  在看见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庄思洱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他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见过谢伯山。虽然小孩子看人时的视角通常会和长大之后有所不同,但好歹记忆还是准确的。
  他记得几年之前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谢伯山还是个颇为英俊潇洒的壮年男子。
  虽然出身低微,但他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用优雅来形容并不合适,称之为沉稳也未免让人略嫌不足。
  但不知怎的,那种奇妙的特质明明白白向所有人传达着一条信息,那就是这个人很值得信任。
  庄思洱想,也许当年,这个穷小子就是凭借着这样外表上的骗局把谢庭照的妈妈骗进了无底深渊。
  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仅仅过了几年的时间,谢伯山像是改头换面,彻底变了一个人一般。虽然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依旧名贵熨帖,虽然他看待其他人时的视角仍然那么居高临下,但只是这么远远打着照面望过去一眼,庄思洱甚至能看到他不明显的眼袋。
  此刻谢伯山面色暗沉,鬓边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有些花白。他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得苍老而疲惫了,尽管所有的外在努力都在被用来尽力遮掩这一点,但他眼睛里那再也无法重新燃烧起来的生命之火却能用灰烬抹去一切伪装。
  庄思洱暗暗吃惊,心想看来这几年,谢伯山过得也不怎么如意啊。
  “爸。”谢庭照看样子并不急着开口。
  直到谢伯山走到自己面前,他才略微倾身揽住了庄思洱的肩膀,是一个敞亮到几乎是明确告知的保护姿态。“这是庄思洱。还记得吗?”
  “……谢叔叔。”虽然内心并不怎么乐意,但庄思洱今天执意过来另有计划,没必要在见面阶段就和谢伯山撕破脸。
  他神色自然,对着谢伯山笑了笑,全然像是个邻居家从小所有科目都拿一百分的乖小孩。
  “我是庄思洱,您当年还带着夫人参加过我的周岁宴呢,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里的空气就像是登时凝固住了一般。
  谢庭照先是表情一顿,然后心念一转,但电光火石之间恍然明白了今天庄思洱的主要目的,究竟是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他的想法很明确,既不深奥也不复杂,甚至能称得上有点无聊他就是单纯来恶心谢伯山的。
  带着一层礼貌的伪装,用自己小辈的身份作为做好的掩护,庄思洱睚眦必报,终于有机会做一件自己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事:
  让谢伯山意识到,自己长时间以来对谢庭照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虐待。
  果然,听到他说出“夫人”这个词之后,原本还在陌生人面前维持着体面的谢伯山面色登时一僵。
  随即,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微微转过脸,反而看向了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谢庭照。
  如果说实话,其实他对庄思洱这个人本身、以及对他和自己儿子的关系并非全然没有记忆。
  但这微薄的记忆并非来源于庄思洱本身,只单纯是因为他记得这小子父母有头有脸的身份而已。
  尤其是时思茵,这些年来身居高位,手里握着的确能与他公司利益直接关联的权柄。
  即使搬家以后,两家关系渐渐疏远,他也在始终试探着与这位曾经的邻居建立私下连接,只可惜对方行的稳坐的端,几乎没怎么搭理过自己。
  因此,他此刻看向谢庭照,怀疑的只有一件事:
  这姓庄的小子跟你关系这么好,会不记得那个曾经参加过他周岁宴的女人,现在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第37章 弃如敝履
  一时之间,气氛全然凝滞,谢伯山再次看向庄思洱时的眼神也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悦。后者本人倒像是全然没有发觉一般,仍旧保持一副没心没肺的开朗微笑,看着乖巧得不得了。
  此情此景,饶是谢庭照因为在假期第一天就被强硬叫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心情不好,此时也忍不住有点想笑了。
  “咳,庄思洱是吧,我的确认得你。”毕竟是身居高位惯了的人,谢伯山这点最基本的情绪控制力还是有的,老奸巨猾,不会在面上留下什么供人指摘的把柄。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勉强算是和颜悦色地对庄思洱道:
  “这么多年你跟庭照关系一直不错是吧?有时间我一定登门拜访,跟你爸爸妈妈也很久没见了,老邻居之间总是要叙叙旧的嘛。”
  他说完,庄思洱脸上的微笑不动如山,然而心里却已经无声把这不要脸的老登给骂了千百遍,心道我家可承受不起您大驾光临,要是你真来了,花园里被庄道成悉心呵护才好不容易发芽的那些花花草草非得被恶心得横尸遍地。
  “叔叔客气了,我从小都是把谢庭照当弟弟看的,我家就是他家,他想随时过去都可以。”置若罔闻地说完这句话,庄思洱甚至还特意笑着看了谢庭照一眼,一边看一边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刀,“这次放假,因为我爸妈都挺想他的,本来还想让他在我们那住一个星期来着。没想到刚吃着饭,叔叔就来横刀夺爱了,哈哈!”
  谢庭照:“……”
  谢伯山:“……”
  最后那声从喉咙口里挤出来的“哈哈”还能再虚伪一点吗!!!
  这厢,谢庭照那看似平直的嘴角下面压抑不住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但那厢谢伯山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
  他本来就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兼男权主义,虽然身为人类,但至今还保留着一些野生动物的恶习,十分注重领地意识。
  对他来说,不管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只有谢庭照还是他的儿子,那就必须生活在他的管教之下,不许他妄想挣脱,也不许他逾越雷池。
  而至于谢庭照的个人意见,则完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反正他有钱有权,已经给他提供了足够优渥的生活环境。谢庭照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出于知足,而非不满。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庄思洱话中那故意为之的、赤裸裸的“你儿子就是喜欢我们家”的炫耀,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忌讳。
  他微微蹙着眉心打量着庄思洱,心里不悦揣度着这小子究竟是真的情商低得可怕,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上门来挑衅。
  三人无言片刻,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尴尬转变为了微妙的僵持。
  谢伯山自恃长辈身份,就算心有不满,也不会轻易出言呵斥,而他不说话,庄思洱自然也就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攻击,一时间也只闭嘴保持安静。
  “小庄你真是说笑了。”过了很久,谢伯山才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神色淡淡:“谢庭照他既然姓谢,就是我们家的一员,就算他平时贪玩,爱跑到别人家去叨扰,那也是他的不懂事。小庄,我记得你比他还要大上几岁,怎么能跟着他一起胡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