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很显然,谢庭照也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不会主动提出与这个特定班级接洽的要求,这个看似简单的行为背后一定有他自己的逻辑和目的。
  庄思洱双眼有些失神,很慢很慢地长舒出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却觉得自己整具身体里的热量也随着这口气而逸散了出去。
  他蓦然想起来一个多月以前,自己陪着谢庭照去参加百团大战时的情形。那天晚上谢庭照表现出明显兴趣的所有社团都和自己有关系,其他的一概不看一眼,除了这个他甚至没什么了解的融媒体管理中心。
  在那时候的庄思洱看来,谢庭照这突如其来的兴趣和坚持就毫无理由,只不过他那时候并没有如何在意而已。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一切都能够在回溯过去的时光里收集起破碎的线索,最终串联成线。
  庄思洱甚至有些茫然地想,难道从那时候开始,谢庭照就已经开始为摧毁孟迟这个人而布局了?
  他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谢庭照究竟是一个多么疯狂且偏执的人,才能在自己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做出此等决定?
  原来自己一开始的直觉是正确的,后来的自我安慰反而是建立在相反道路上的、彻头彻尾的谬误。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庄思洱觉得自己手臂上的寒毛在某一个瞬间开始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
  再联系起来刚刚的锁屏密码,谢庭照他……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就在庄思洱沉浸在自己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思绪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一门之隔的包间门外终于恰到好处地响起了脚步声。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庄思洱自然对谢庭照走起路来的步伐频率了如指掌。用不着如何仔细思考,在听到这脚步声的一瞬间,他就可以笃定,的确是谢庭照回来了。
  他的心脏毫无章法地狂跳着,指尖微微颤抖,但仍然用自己能用到的最快速度退出对话框,将这条消息标为了未读。
  随即,他切掉微信的后台,然后重新让手机回到黑屏状态,按照方才的记忆放到原来的位置,倒扣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庄思洱迅速拿起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
  下一秒,包间的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谢庭照神色如常地走进来,看着下巴上被打了一圈屏幕光线、正在专注盯着手机滑动的庄思洱,轻声抱怨道:“这里建的像个迷宫,我差点迷路了,问了服务员才找到洗手间在哪。”
  庄思洱在他推门进来的前一秒才解开锁屏,目光十分平静但又无比慌乱地在乱七八糟的主屏幕页面上划过一个圆圈他没有按照功能或者颜色给app分类的习惯。
  直到谢庭照的第一句话说到一半,他才急中生智随意打开一个软件,低头一看,屏幕上六个明晃晃的大字:
  “学习是一种信仰。”
  庄思洱:“……”
  算了,学习通就学习通吧,总比可疑地停留在壁纸界面强。
  正巧这时候谢庭照倾身过来拿自己的手机,视线不经意间从他的手机屏幕上划过,正好看见他点进了这个页面,于是挑了挑眉:
  “哥哥这么勤奋?出来吃饭都要看小组作业。”
  庄思洱觉得自己身子短暂地麻了半边,但抬起头来对上谢庭照的脸时,还是摆出一个僵硬到像是下一秒就要肌肉抽搐的微笑:
  “当然,你哥我就是这么卷。好了快点拿上你手机去结账,我还等着回宿舍睡午觉呢,困死了。下午的课是四点,又在最远的教学楼,如果再不回学校,待会又要跑着去上课了。”
  他这一番话吐出嘴来的时候语速好像连珠炮,也难为他能每个字都说得这么清楚,庄思洱觉得自己可以考虑一下毕业之后进军rapper市场。
  ……可能就是学历高了点。
  谢庭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倒是也没发表什么意见。他转过身,背对着庄思洱重新出了门,往结账柜台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声和来时完全一样。
  只不过,此时包间里庄思洱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就在拐出门外之后的第三秒,谢庭照低头看着自己表面上毫无异常、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光滑屏幕上多了几道杂乱指纹、同时还依稀残留着几分人体温度的手机,无声地缓缓扬起了一边眉毛。
  第48章 麻烦之上的麻烦
  回学校的路上,庄思洱保持着在从前从未属于过他的沉默。
  不是因为不想搭理谢庭照,而是因为实在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
  他的心很乱,并不是看到选择题四个未知选项时那种明确的迷茫,而是对着一道自己从未有过印象的简答题题干,明明手里的笔有着充足的墨水,却仍然迟迟无法下笔填写答案。
  “哥哥。”
  两人拐进校门,终于从正午时分让人头痛的太阳光线里转移到浓郁的树荫中间。谢庭照在他身侧,声音很轻地唤了他一声。
  用他在微信里给自己备注的那个称谓,在此之前,谢庭照已经这么称呼了自己将近二十年。
  庄思洱听不出他这话里明显的委屈,也无暇去关注这个让自己狼狈至此的罪魁祸首现在什么心情。
  他只是在心底很重很重地叹了口气,回头跟那人黑色的瞳孔对上视线:
  “怎么了?”
  谢庭照像是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庄思洱猜想他是在发现自己察觉到什么之后做贼心虚。
  神情不再像平时一样,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悠闲可恶的狐狸,更像是一只装作自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的兔子。
  兔子可怜地朝着庄思洱眨巴了两下眼睛,开口轻声道:“哥哥,你……”
  后面带着胡萝卜味的叽叽歪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突然在两人之间响起来的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
  庄思洱发现是自己接收到了未知来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向联系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并没有被标注推销或者骚扰电话,而且显示的ip属地就是这里。所以犹豫了片刻,庄思洱还是点了接通。
  “喂?”
  他微微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不再与谢庭照对视,但也并没有避开他打这个电话,“请问您是?”
  电话接通的前半分钟,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是从听筒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仿佛那人此刻正处于无比激烈的情绪中,如果不是难以自抑的愤怒,就是溺水之人处于绝望境地的嘶鸣。
  庄思洱度过了短暂几秒的一头雾水,然后不知道在哪个瞬间,他大脑中有关这个记忆板块的部分被唤醒,像圣诞树上的串联小灯被通上电的一瞬间,一个接一个次第亮起。
  他突然觉得这呼吸声很熟悉,似乎属于某个曾经跟自己算是亲近的人。
  所以,他的心脏微微往下一沉,十分谨慎地选择了没有再继续出声,但也没有立刻挂掉电话,而是站在原地保持沉默,与电话那头的孟迟相互对峙。
  终于,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凝固到一个即将产生裂痕的节点之前,对面的孟迟终于开了口。
  “庄思洱。”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直接跟此人对话,庄思洱听见他声音比以前暗哑得不是一星半点,显然正处于上火状态中。
  他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下过雨后潮湿的木柴,火焰曾经无数次努力侵入这个人的四肢百骸,但疲惫带来的无能为力却自己斩断了能够传导热度的经络,最终的结局也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回天的绝望而已。
  孟迟给他打来的这个电话目的明确,倒是言简意赅:
  “是你干的吗?”
  庄思洱沉默了很久。
  就在他思考应该怎么回答的这个关头,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过头,就知道是谢庭照走了过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接通电话之后未发一言的时间实在太久,不知道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但下一秒,庄思洱的第一反应,是背对着他朝着前方又走了两步,一直走到位于路沿石旁边的一棵杨树下面,低着头,继续与谢庭照维持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再听到谢庭照挪动脚步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想让他听到这通电话的内容。
  虽然保护个人隐私无可厚非,但从小到大,在庄思洱和谢庭照的相处字典里,不存在“隐瞒”这个词语。这大概是第一次。
  庄思洱不敢回头看谢庭照的眼睛。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脚下干燥的泥土,以及缝隙里歪歪扭扭朝外冒着头的杂草,低声回应孟迟:
  “我是看到了你的事,但一切信息都来源于目前已经被公布到公共平台上的八卦,对于内情我完全不知情。你兴师问罪之前好歹也想想可能性吧,这段时间咱们俩连面都没有见过,我哪来的那么大能耐,神不知鬼不觉把你那些记录都给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