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可对方显然没有被这段说辞轻易劝退,仿佛像被一个玩笑逗到了一般,微笑起来,又上前了两步。“是吗?既然是这样,那你不如先跟我回家充电吧。我家离这不远,打车就五分钟。怎么样,考虑一下?”
  庄思洱藏在外套袖子里的指尖攥紧了,指甲也嵌进肉里。然而他面上神色仍然不变:“咳,这个就先算了吧,哥。今晚我也喝多了,万一晚上再吐了什么的,去你家不方便。咱们下次再约,反正还有机会。”
  男人神色古怪,“咯咯”笑的时候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悲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庄思洱惨白的面色,再也难以掩饰色眯眯的神情。
  其实从这个小男孩刚进酒吧开始他就盯上了他,看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嫩得出水,一瞬间心里就有了歹意,他是做惯了捡尸这类事情的。
  只不过前两个小时里,碍于庄思洱一直和朋友在一起,他不敢轻举妄动。好在对方丝毫没有警惕之心,给了他下手的机会,几乎是在庄思洱走出酒吧的一瞬间他就跟了出来,伺机动手。
  “小弟弟,你真有意思。”男人意有所指,语气像毒蛇在嘶嘶吐着信子。他越接近一分,身上的味道就愈发让庄思洱感到恶心。“都到这份上了挣扎还有什么意思,嗯?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装的和什么黄花大闺女似的。还是说,你跟刚才店里一直聊天的那小娘们是一对,伉俪情深?”
  那副油腻腻的嘴脸说话间已经逼近了自己眼前。庄思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下颌角绷出一个尖锐的弧度。听到最后一句侮辱性言辞的时候庄思洱大脑里窜起一团火焰,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甚至像是因为害怕而表现出一丝明显的松动,声音带着颤抖:
  “不,她不是……你……”
  “不是什么?”由于身高体格上的压制,男人显然太过自信,把他逼到墙角的时候甚至手还揣在口袋里。他欣赏着庄思洱死死咬住的嘴唇,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凌虐的快感充斥大脑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闪过一瞬,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倒下之后看到的景象,是在他放松警惕的这一秒,庄思洱死命把身后已经松动的板砖往下一抠,扣了半块边角下来。没有一丝犹豫,他扬起胳膊,死命把那东西拍向了男人的太阳穴。
  第67章 是我
  庄思洱大脑空白一片,手上的劲力却丝毫没含糊。也许夜色实在浓重,但转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也没看清影子,所感受到的只是那一击结束之后、掌心里被震到酥麻的余波。
  他方才在向后倚靠在这堵砖墙上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结构的松动,大约因为这片老城区建筑已经实在历史悠久。但在此之前他也仅仅是心怀侥幸,清楚如果这一下没能把那摇摇欲坠的砖块给扣下来,便不可能再有这样能够反击的机会。
  好在他赌赢了。
  然而让庄思洱更难以想象的事尚且还发生在后面。
  男人眼睁睁从他眼前倒下以后,庄思洱亲耳听到一声后脑勺与水泥地发生亲密接触的闷响。
  看不见的尘土在黑暗中萦绕在两人身侧,他却已经不顾上脏或是干净,在原地愣了几秒之后连忙蹲下身,扒拉开那人的脑袋查看伤势。
  只可惜光线太暗,他甚至看不清男人流血了没,只能感受到指尖拂过的地方明显有了肿胀的凸起,很可能已经像动画片里那样鼓起了一个大包。
  经过再三确认,庄思洱松了口气还好,受伤的地方距离太阳穴很远,而且这人鼻息除了有些微弱之外还算正常,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但他此刻提在嗓子眼的心尚且还未完全放松,站起身来惴惴不安地在原地徘徊了两圈,酒已经醒了大半的心中一片惶恐,茫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那道新的脚步声就是从这一刻响起来的。
  最开始庄思洱还以为自己是方才被逼得太近,脑神经绷断出现了幻觉。然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光从频率中就能听出来急促得不成样子,一下一下像湍急的雨点,朝着自己这里的黑暗奔袭而来。
  庄思洱的第一反应是再一次捏紧了心脏,被风一吹,本来已经风凉到让人想发抖的脊背上再次渗出了薄汗。
  虽然自己今晚的行径应该足以被判定是正当防卫,但这小巷子里黑咕隆咚的估计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若是现在突然来人,恐怕能看到的情景只是他拿块砖头一脸惶急地站着,而另一个受了伤的男人昏迷在他脚下不知死活怎么看怎么都是他这个不法分子犯了事,被抓个正着。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庄思洱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慌乱的念头,最终还是没想到除了转身就跑以外还有什么路能走。然而还没等他辨清方向好让自己逃跑的时候不要一脑袋撞到墙上,那脚步声就慢慢舒缓下来,似乎为了不打草惊蛇而有意放轻许多。
  正是这个细节让庄思洱全身的动作骤然一顿,大脑中有根再熟悉不过的弦被相同的频率完美击中,在刹那间松断了。
  他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某个念头一旦放到了正常的速度,他便能百分之百的确定,这段脚步声他曾经听到过。不止一次地听到过。
  来不及再去深思什么,但庄思洱转身欲跑的动作的确是被这一突然的认识牵绊住,宛如一个突然出现程序错误的机器人,每个关节都生锈僵硬。下一秒,那声音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最后终于停在了他不远处。
  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那一瞬间,庄思洱的呼吸被吊成一条细细的线。这原本已经习以为常的安静现在变得好煎熬,他觉得似乎过去半个世纪,才听到那个在拐角处若隐若现的影子颤抖着,轻声唤了一句:
  “……庄思洱?”
  这竟然是谢庭照的声音。
  心头乱极了,庄思洱完全不知道这个原本应该待在千里之外的校园中,等待自己回酒店之后跟他打视频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那确凿无疑的谢庭照的声音,庄思洱就算化成灰也不可能不认得,尽管此刻他声线里带着陌生的嘶哑,那几乎毫不掩饰恐惧情绪的颤抖也是第一次落进他耳朵里。
  庄思洱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口回答:“是我。”
  然后,他腿一软,整个人彻底顺着墙滑了下去。
  也许的确是因为摄入了太多酒精,也许因为是大脑皮层的自我保护机制刻意抹除了某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总之剩下的一切都像是被开了三十二倍速的黑白电影,在庄思洱心头流水一样地滑过去。
  他伸出指尖又感知不到具体的细节,只能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斑斓色块,听着被阻挡在耳膜之外的模糊噪音,隐约感受到了谢庭照叫了救护车,把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和他一并送到了警局。
  由于身体表面并无外伤,他的检查流程比较少,做起来自然是要快一些。等到医生把那份所有项目结果均正常、只是受了一些惊吓的检查报告交到谢庭照手中,他没骨头似的倚在那人怀里,明显感到脊背后面的胸膛有了一个松一口气的动作。
  庄思洱靠着他,手脚发麻,虽然还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总归是觉得心安。
  谢庭照算是个很念旧的人,习惯用同一个牌子的沐浴露之后从中学时一直到现在都没换。庄思洱也嗅着这个味道长大,最后甚至不用那个人真的出现,光捕捉到浅浅的白茶香味就能生出一点依赖。
  最后没等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检查报告出来,庄思洱就先一步被谢庭照带出了消毒水味刺鼻的医院。临走之前他听见对方跟医护人员交谈,说不认识那个一并带来的男人,只留下联系方式,等他醒来之后要报警还是怎样都悉听尊便。
  虽然不知道谢庭照知不知晓他赶到以前发生的那些事,但听着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语气,庄思洱能察觉到他说话是带着底气和怒气的。
  于是他更想不通。难道被人堵在黑暗里的那一刻潜意识呼唤来了时空通道,把远在另一个城市的谢庭照给直接传送到了身边?
  从医院回酒店的一路庄思洱都昏昏沉沉的百思不得其解,简直没有道理。我难道不是新时代唯物主义好青年吗他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感到身体重量一轻。
  再睁眼,恍然发现天花板上暖黄灯光明亮,屁股底下的床垫柔软,他已经被谢庭照带回了酒店。
  只不过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环顾一圈,好像格局有点不对,床头柜旁边也不像离开时摆放着自己的行李。
  庄思洱在床沿呆坐半晌,听到浴室里传来动响时才隐隐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噢,这好像是谢庭照新开的房间。
  下一秒,浴室的门被打开。谢庭照这个时候反而讲究开了,白色的浴袍把脖子到膝盖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水雾里走出来时眉心压着眼睛,瞳孔里都是没有声音的郁色,抬头冲庄思洱看来时也丝毫没有化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