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这三日以来,孟青舟的后事处理得井然有序,一应事务皆由谢寒渊派人妥善安排。待宾客散尽,孟府总算恢复了些许宁静,只是那份宁静里,浸透着挥之不去的哀伤。
  灵堂的角落里,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腾,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悲戚之中。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庭院中的花木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孟颜独自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望着枝头日渐繁茂的绿叶出神。兄长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而今却已天人永隔,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孟清换了一身素服,静静地走到孟颜身边,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阿姊,阿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吧。”
  话落,孟颜迈入灵堂,跪在蒲团上,为兄长的牌位添上一炷香。神情异常平静。
  空气仿佛静止片刻,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孟清鼓足了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委屈和不解。
  “为何这一年来,阿姊好几次对清儿都……都爱搭不理,是清儿做错了什么,惹阿姊不快了吗?”
  此话,像一根埋藏已久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带着血肉,疼痛难耐。
  孟颜的指尖猛地用力,掌心的皮肉凹陷进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想,是时候了,这桩心事压在她心底太久,像一根刺,若不拔出,只会化脓腐烂。长期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她没有回答孟清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美眸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错事。”
  她给孟清一次机会,如果孟清勇于主动承认,因着嫉妒而滋生的恶意,那么,看在血脉亲情和她也曾天真无邪的份上,她尚且能试着原谅。
  “什么错事?阿姊,清儿不知……清儿做错了什么?”孟清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辜,水汪汪的眼眸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这一瞬间的伪装,让她心中微弱的期望之火,倏地熄灭了。她失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荒芜。
  孟颜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小黑是你杀的对吧?”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孟清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张,她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她做得那般隐秘……
  短暂的死寂之后,孟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道:“没错,是我。可我是因着萧欢才对阿姊……”
  孟颜冰冷地注视着她,她的理由多么苍白可笑。
  “那时他眼里只有阿姊你,我……我鬼迷心窍,以为若将阿姊的心爱之物受损,你就会心情低落……”
  孟颜闭了闭眼,胸腔里弥漫开一丝寒凉之感。事已至此,她一直耿耿于怀,并非仅仅为了一只马,而是那份来自至亲的背叛和算计。
  事到如今,再耿耿于怀,于事无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有错不可怕,是人就会犯错。只要孟清真心悔改,她也愿意尝试着原谅。
  孟颜深吸一口气,带着些香烛的苦涩味道,一直沉到肺腑深处。
  “谢谢清儿把我伤得那么深,我可以原谅你,但我们的情谊再也回不到从前。”
  “阿姊……”孟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孟颜的裙摆,泪如雨下,“阿姊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了!你原谅我这一次,阿姊……”
  孟颜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手。
  她选择原谅,不是因为孟清的道歉,而是因为她忽然想通了。
  孟清的嫉妒、阴狠,不过是这男权制度下催生出的扭曲果实。在这个朝代,女子的价值被牢牢地同男人捆绑在一起。
  她们目光所及,皆是后宅方寸。
  她们毕生的精力,都耗费在与其他女子的竞争上。
  她们彼此争斗,互相倾轧,本质上,不过是将自己彻底物化,沦为男人的附庸。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因为有怨,所以有恨。女子本应更加团结,互相扶持,在这世道中争取一丝喘息。
  可千年的制度下,用“贞静贤淑”、“相夫教子”的规训,给女子套上无形的枷锁,将她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男子一身。
  是以,女子之间才会为了博得男子的青睐而互相倾轧、争斗不休,让女子视彼此为仇敌,将重心放在争夺男子的宠爱上。
  无形中削弱本可凝聚的力量,以此维持男权主导的天下。
  孟颜自小随性惯了,与常人的想法很大不同。她鼻子一酸,一股更深的悲凉涌上心头。是为了这世间无数被制度驯化、迷失本心的女子。
  此刻,孟清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心底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阳光之下。
  “我听夫君说,阿姊也是重生之人。”孟清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心底生起几分愧疚、怜悯,还有几分了然。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颜的心上!她大为震惊,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竟也是重生之人!”她一时接受到的信息量太大,来不及消化。
  前世的种种,今生的种种,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结缠绕。
  孟清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苦涩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卸下沉重的伪装,吐露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秘密。
  “那你可知前世自己是如何暴毙而亡的?”孟清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闻言,孟颜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上她的脊椎。
  “那时,我不想阿姊和萧哥哥在一起,所以我去修罗阁买了药,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我每日都在阿姊的茶水里下一点点,剂量很小,根本不会被人察觉。但日积月累,毒素在体内沉积,最终……便会突发猝死,连郎中也无法通过把脉看出来。”
  闻言,孟颜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一道天雷,从天灵盖直直劈下,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劈得焦黑。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心绞痛袭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蓦地伸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怀疑谁都没有怀疑过孟清!
  原来,为了一个男人,孟清竟能狠毒到如此地步!原来,这样的朝代,真的能将一个女子的嫉妒之心,无限放大成一头吞噬人性的猛兽。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过后,孟颜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恨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无奈、悲哀,如同冰水浸透骨髓。
  恨什么呢?恨孟清吗?还是恨这个将她们逼到如此境地的世道?
  她忽而觉得很累,很累。
  “扑通”一声,孟清跪倒在她面前,泪流满面:“阿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好在……好在这一世您没有再执着于他,身边有了您真正喜欢和在意的男子,清儿心中……多少能好受一些。”
  然而,她却听孟颜道:“你为了他,杀了我。那么,这一世,你如愿以偿嫁给了他。你和萧欢,过得开心快乐么?”
  孟清的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有些茫然,似乎没料到孟颜会问这个。
  她沉吟片刻,像是在回味这两世的执念与得到后的滋味,带着难以启齿的羞窘,道:“想必阿姊应当知晓,萧欢他……他不举吧?”
  “你说什么?”不举!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比方才听到自己死于她手更为炸裂。此前她虽与萧欢成婚,但二人并无夫妻之实。
  【作者有话要说】
  孟清:得到了又如何……
  孟颜:空空空,到头皆是空一场!
  生如百花逢春好,死如黄叶落秋风。
  回首仔细思量起,便是南柯一梦中。(by无名氏)
  第127章
  令孟颜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从未听萧欢提过这档子事,也不像身子不行的人,怎会不举呢?
  这其中定有其缘故, 绝非天生如此。
  孟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阿姊不知道吗?他没碰过你?”
  “我和他并无夫妻之实。”孟颜淡声道。
  孟清抿抿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不知是羞是愧:“既然阿姊不知道, 那请您务必保守此秘密, 此事关乎男子尊严, 若是传出去,他在上京便无立足之地。”
  “嗯,这我自有分寸。那……你可有给他请大夫瞧瞧?”
  “清儿本打算请薛郎中看看, 可夫君说……说是天生的, 药石无灵。”
  孟颜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孟清两辈子苦苦追寻,用尽手段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最终令人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