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9节
  楚芜厌又坚持写了一遍。
  迎风拗不过,只好再次抬手。
  也正是这时,楚芜厌看到那个足以令他理智全失,再顾不得尊严的三个字:
  三日后。
  *
  浮玉山上下,祥云漫天,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唯独凝露宫上空,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压至眉间。
  寝殿内,烛火通明,柔和的光芒如水般倾洒而下。
  一件大红婚袍静静垂挂着屏风旁侧的衣架上,裙摆宽大,样式繁复,其上韶光流转,竟将一室烛光都比了下去。
  婚期定得匆忙,可叶韵兰准备的婚服却半点都不敷衍,特意取了日出时分被朝霞染红的云团织就,差人送来的发饰珠宝更是琳琅满目,铺满了一整个妆台。
  合容走的时候,笑得一脸欢喜,让叶凝挑一套喜欢的大婚时候戴。
  然而,此时此刻,叶凝端坐在妆台前,神色恹恹,毫无半点兴致。
  殿内伺候起居的宫娥都被她打发了出去,只余叶藜站在一旁。
  屋外,寒风呼啸而过。
  与妆台相对的那扇窗并未关紧,风便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窗棂下的珠帘随之摇曳,发出阵阵叮当声,乍一听,竟觉得萧瑟哀怨。
  叶藜缩了缩脖子,极轻地叹了口气,从妆台上拿了柄梳子,将叶凝被风吹乱的发丝重新拢到肩后,缓缓梳顺。
  这时,一道叩门声响起。紧接着,千灵推门而入,步伐匆匆行至叶凝身旁,福身一礼,缓缓道:“殿下,妖王来了,说要见你。”
  楚芜厌?
  他醒了!
  叶凝几乎控制不住就要站起身来。
  她下意识的想法是去见他。
  然而,这样冲动的念头在她视线触及那身大红婚袍的瞬间,却被生生压制下来。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去见楚芜厌。
  无论出于私情,还是为了公事。
  她当真忍了下来。
  这样随心的念头来得快,却去得也快。
  快到她都没来得及站起身,只有一双轻搭在桌沿的手,缓缓用力,压实了桌面。
  从嫁衣上流淌而出的光似朝阳温暖璀璨,将这寝殿的每一处角落都晕染上绮丽的华光,叶凝却打从骨头深处感到寒凉,连声音都似染上了一层寒霜:“不见,让他走吧。”
  千灵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叶藜沉默地将手中梳子搁下,双手拢起一簇青丝,将其挽成髻。
  又是一阵寒风起,凛冽刺骨,她不自觉地抖了一抖,这才发觉,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花。
  桑落族一山一殿的气候景象,皆与一殿之主心绪相连。
  感情之事,叶藜本不想多言,可这会儿瞧见窗外飘雪,实在忍不住,便直言道:“阿姐想见妖王便去见一面,何苦为难自己呢?”
  叶凝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认命般地松开那双还在默默使劲的手,略显颓然地垂下眼,苦笑道:“想不想有何重要,重要的是该不该想。”
  叶藜却有些急了:“为何不该?妖王为了阿姐,几次三番置性命于不顾,如今阿姐要成婚了,同他见一面,解释几句,有何不该?”
  叶凝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自心头涌来,沉甸甸的,让她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怎么解释?”
  且不说她与楚芜厌之间的恩怨。
  单说以大婚做局一事,知情者唯有四人,她与段简两个当事人,还有叶韵兰和叶藜。
  旁的人,她半个字都没说过。
  苏望影视桑落族结界于无物,而族中亦有其内应。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可能被人监视。
  就算去见,又能同楚芜厌说什么呢?
  这些话,叶凝用不着一一解释,不过片刻,叶藜自己便明白了,方才还一脸叫较真的神色,此刻,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她忽然有些心疼叶凝。
  皱着眉头,从妆台上挑了支凤凰状的步摇,轻轻插入叶凝盘好的发髻中,问道:“阿姐,你甘心吗?”
  甘心?
  叶凝被她问得一怔。
  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没有那一瞬间活得恣意顺心过。情爱之事也好,同门之情也罢,好似皆不得顺心。
  若真要论起来,也就在幽冥司做鬼修的那一百三十年,无忧无虑,亦无所求吧。
  想到幽冥司,叶凝又想起在炼狱为楚芜厌取火种时,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九洲苍生与楚芜厌,她只能选一个。
  本就沉重的心绪更添几分阴郁。
  她对他,曾爱得刻骨铭心,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她的心,只因他一人而悸动,为他一人而炽热,然而,最终也只能停留在这里,再无可能向前一步。
  他们之间的缘分,从一开始便注定难逃纠葛,是无疾而终的宿命。
  叶凝到最后也没回答叶藜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甘不甘心已成了最不重要的答案。
  凝露宫内大雪纷飞,漫天的雪花如柳絮般飘飘洒洒,给整个庭院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
  楚芜厌静静侯在庭院里,不多时,他的肩头、发梢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千灵从殿内走出,朝他行了一礼。
  她低垂着头,下半张脸藏于阴影中,恰巧看不到她的唇,楚芜厌自然也不知她说了什么。
  不过,这并不打紧。在等了片刻却依旧不见有人从屋内出来时,他已然心知肚明。
  迎风扯了扯他衣袖,想劝他离开。
  楚芜厌却并未理会。
  反倒取出一封信递给千灵,又比划了一番,示意她拿给叶凝。
  自离开幻境,他便时常昏迷不醒,算下来,竟没见过叶凝几面,更别提好好说话了。
  虽说此前在鲛皇宫,迎风都将过去诸事告诉过叶凝,但他到底没亲自解释过。
  他说不出话,只能将字字句句都以白纸黑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千灵狐疑地看了楚芜厌一眼,起先并不愿意接,可见他几次三番示意,到最后,眼神中竟透出些哀求之意,心一软,还是接过了信。
  她本欲再度叩门而入,谁料,还未等她的手触及门扉,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从屋内汹涌而出,如狂风卷席,瞬间将她震得倒退数步。
  一同而来的,还有叶凝满含怒意的声音:“我说了不见,你听不见吗?”
  千灵陡然一颤,连忙将信塞回到楚芜厌怀里,朝殿内方向匆匆一福身,扭头便跑走了。
  雪越下越大,楚芜厌的身子在寒风中抖得愈发厉害,满身的伤口被裹着雪水的风一遍遍割开,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依旧不肯离开。
  像一尊年久失修的雕像,裂痕纵横,灰土满身,却固执地钉在庭院中央。
  无尽的白绵延至天际,再同墨黑色的天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过多时,楚芜厌眉毛上、睫羽上都结出了冰霜,抓着信的手指冻得僵硬,惨白的双唇被冻得发紫,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门。
  凝露宫的天气受叶凝心情影响。
  这一点,迎风曾打听过。
  所以啊。
  阿凝。
  雪落得这样大,你心中定是满腹愁绪,难以舒畅吧。
  可既然心有不甘,你又为何非要踏上这婚嫁之路呢?
  *
  殿内。
  叶凝的思绪越飘越远,脑中不断浮现出与楚芜厌的种种过往,或喜或悲,或爱或恨,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烁,让她不自觉地陷入回忆。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好了”,她才如梦初醒,缓缓回过神来。
  一方葵形铜镜中映着自己的面容。
  如瀑青丝被尽数挽起,盘成精致的发髻,头戴金丝凤冠,一支凤凰样式的步摇斜插在发髻之间,其羽翼间镶嵌的灵石流光溢彩,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叶藜还替她上了妆。
  眉黛轻染,朱唇微点,脸颊两侧扫了层薄薄的脂粉,冷玉般的肌肤里透出一抹暖粉。额前的花钿璀璨夺目,繁复的花纹在眉心绽放,在温婉之上,又添了几分华丽与妩媚。
  然而,在这般精致的面容上,却有一双空洞无神的眼,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寂静的荒芜。
  叶凝空空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轻声问道:“他走了吗?”
  叶藜一怔,立马搁下手中那支描花钿的笔,边往外走,边道:“我去瞧瞧。”
  寝殿的门在屏风之后,叶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铜镜中。
  叶凝没回头去看,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她数着叶藜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而后,是一阵沉寂。
  落针可闻。
  连空气都凝滞了。
  就在叶凝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就快要忍不住站起身来时,她终于听到叶藜的声音传来。
  “阿姐,妖王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