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一眼看过来,贾宝玉不禁入了神。
  虽看不清女子面容,他却看的很清楚,她画着两弯细细的黛眉,再加上那身粉色芙蓉裙,他由不得将眼前之人代入心中之人。
  恰恰黛玉身量纤瘦,也是水蛇腰,削肩膀。
  贾宝玉想着,手中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在他的脑中,眼前已是黛玉在翩然起舞……
  待玉容跳完舞,摘下面纱,去给众人敬酒,贾宝玉看到她真容时,如被人当头棒喝。
  除了那两弯细眉,其他的跟黛玉一点儿不像。
  顿时,他掩下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他没心思在宴上坐着,找了个理由,先行告辞了。
  大观园中,宝钗、黛玉等姐妹都在探春屋里看书法帖儿,见宝玉过来,宝钗笑问道:“做什么去了?”
  宝玉不由想要敷衍几句。
  还不待他开口,黛玉忽然扫了他一眼,冷笑道:“他还能有正经事?必然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
  贾宝玉便回到怡红院,见着袭人,问:“你今儿去潇湘馆了?”
  袭人道:“我这一天都在忙着整理屋里的博古架,哪儿有出去的功夫。”
  贾宝玉道:“林姑娘就没派丫头过来找我?”
  众丫头皆摇头:“没有,今儿谁都没过来。”
  这就怪了。
  既然他屋里的丫头没透漏他的行踪,黛玉也没派人来找他,那她怎么一口咬定,自己出去“鬼混”呢?
  他越发坐不住,又来探春屋里找黛玉。
  黛玉不得不跟他出来,到了回廊处。
  宝玉已按捺不住的辩解道:“我今儿是去赴沈世兄的宴。”
  黛玉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黛玉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何须我多说。”
  宝玉矢口否认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外头的事,他不信她知道。
  黛玉嗤的一笑,她耳聪目明,又不是傻子,不跟他计较就罢了,他还敢上纲上线。
  “你腰间那个装金锞子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丢了?还是赏给什么人了?”
  “我……”
  宝玉瞬间被问住了,他怎么就忘了,比干的心有七窍,她的心较比干还多一窍。
  这逼死人的聪明劲儿。
  宝玉回到屋里,越想越憋闷。
  怪不得《南华经》外篇《胠箧》中会写:“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
  摒弃圣人,就没有大盗;毁掉珠宝,小盗就会消失;破坏玉玺,百姓就会朴实;折断秤杆,百姓再无争斗;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才可谈论是非。
  世上没有珍宝,就不会有人起占有的心思。
  只有大家生来皆是平庸之辈,天下才能安定,否则必会生乱。
  他的遭遇就是如此。
  像林黛玉,就是用她的仙姿、灵窍、才思、情意……如珍宝上的华光,将他迷惑征服。
  让他觊觎着,想要讨好,想要占有。
  若她没有这些,自己也不会起心动念,被感情牢牢困住,瞻前顾后,怕东怕西,一点儿都不自由。
  戕黛玉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黛玉之才思,绝黛玉之情意。
  宝玉生着黛玉的气,只恨不得变着法儿也气气她,到了案前,沾墨提笔,想了半晌,又故意把刚才所想的几句话改了一下:
  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麝月之才思,绝袭人之情意。
  他就偏把宝钗她们和她并列,迷惑一下她,让她看了,也吃醋生闷气去吧。
  黛玉放心不下,一时来找宝玉,看到案上写的东西,不由被气笑了。
  你不反思自己,还嫌我过分聪明。
  我聪明怎么了?那是我自己的事,又没缠着你,又没碍着你,反是你自己从小缠着我,而今觉得感情不是个好东西,害得你不自由,那也是你自找的。
  她懒得跟宝玉争辩,不理他,扭头就往外走。
  宝玉立刻怕了,忙追上去,陪笑道:“写着玩的东西,你也要生气吗?”
  黛玉瞪着眼睛,道:“松手,你既嫌我,不如直接咒我死了,岂不更好?”
  贾宝玉脱口而出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黛玉一听,怔了怔,再一想,又是气又是感伤,扯开袖子,转身就往潇湘馆走。
  …………
  黛玉伏在案前,撑着头看着窗外翠绿的竹子。
  他说要做和尚,就是非她不娶的意思。
  可是,她对他和她的将来,一点儿底都没有。
  她的父母,是打定主意要为她招赘的。
  母亲喜欢宝玉不假,但他的身份在那儿,让他入赘,根本是异想天开。
  宝玉的母亲,为了破坏木石之盟,费尽心机,弄出来了一个金玉良姻,显然是不可能改主意的。
  唯有两人的(外)祖母,老太太支持他们。
  在对抗金玉良姻上,母亲和老太太一个阵营,然而,在木石姻缘上,母亲却持反对意见,和薛、王两家同属一个阵营。
  没了金玉,母亲会让她离开贾府,离开宝玉;没了木石,王夫人会重新考虑金玉,宝钗地位就危了。
  她离不开宝钗,宝钗也离不开她。
  无论私人情感,还是家族立场,她、宝玉、宝钗似乎注定纠缠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就像鼎之三足,互相牵绊、互相拉扯、互相制约。
  这个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呢?
  解开后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就不来了。
  如那和尚和道士所说,这一辈子除父母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从此便能平安一生。
  她不来贾家,王夫人不会为了对抗贾母,弄一个金玉出来,便没了宝钗。
  宝玉也好好的,不会说什么,做不做和尚的痴话疯话。
  论起来,自己恰如打破平衡的石子,掀动风暴的蝴蝶,只是扇动了一下翅膀,那些之前隐在暗处的,所有关于权利、感情、地位的争斗忽然被搬到了台上。
  她一出场,一个一个人物紧随着入场。
  鼓也敲了,锣也鸣了,人物也都悉数登场了,这出戏不往下顺着演,不斗出个结果,分出个清白来,是不会结束的。
  如今自己深陷局中,想退,也退不得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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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化用原著情节,宝玉撒谎被黛玉抓包,面子过不去,写文发牢骚。
  [1]湘云帮宝玉梳头,发现他四颗珠子少了一个,宝玉撒谎说丢了,被黛玉当场戳穿。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
  黛玉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呢。”宝玉不答。”
  [2]回房后,袭人、麝月又拿捏宝玉,宝玉心里更不爽,给原芸香,后慧香改了名,成了四儿。
  而袭人把芸香改为慧香,是因为黛玉书多,常用芸香熏柜,可防止书中生蛀虫,芸香与黛玉有关。
  “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熏染的也未可知。”
  [3]这一日,黛玉不搭理他了,宝玉在房中等了一天,没等到黛玉,晚上愁喝闷酒,一气之下,写了一篇文章,向黛玉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一日,宝玉也不出房门,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
  第55章 和尚 贾敏给黛玉相看,愁病了宝玉
  黛玉长叹一口气, 正欲提笔写诗,一抬头,宝玉正站在窗前, 嬉皮笑脸的瞅着她。
  她登时撂下脸,把窗屉往下一拉,隔着窗纱还能隐约看见他身影, 她便又将帘子也拉下来了。
  “好妹妹, ”宝玉几步进了门,凑到跟前, 笑问道:“还在为我那句话生气?”
  黛玉轻瞥他一眼道:“反正你说胡话说惯了的,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宝玉听了,皱眉道:“你这评价我不服,我何尝说惯胡话?”
  黛玉哼了一声,道:“我举出几个例子来,你别后悔。”
  “你说!”
  宝玉搬过一张杌子来, 坐在黛玉旁边。
  他可不能蒙受不白之冤,今天非得好好和林香囡辩一辩。
  大约因今日宝玉写诗污蔑她, 黛玉也不惯着他, 心想:这是你自己要问的, 我把大实话说出来,你待会儿脸上过不去,那是你自己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