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可是,她那个玩笑是假的。
  大约传到袭人耳朵里,她便入了心。
  宝玉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又没法解释,不耐烦起来,敷衍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呢?快说罢。”
  袭人看这情形,不好再提,只得笑道:“再没什么了,只要百事检点些就行。”
  翌日,宝玉身上的病好了大半。
  洗漱罢,看到几个小丫头坐在阶下,正拿着臼子在捣玫瑰花汁儿。
  想到昨儿袭人规劝之语,就烦得慌。
  爱红怎么了?喜欢花儿,粉儿怎么了?一没影响别人,二没触犯王法。
  怎么就成了一个人的不是呢?
  他索性坐在阶下,帮着去捣腾胭脂膏子,手在脸上一摩挲,留下了一道纽扣大小的红印。
  他也不去擦拭,顶着这么一张脸,在院里转了一圈,使袭人知道后,才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看到他,以为是血迹,唬了一跳,忙欠身凑近来看,用手抚着,问道:“怎么伤着了?”
  宝玉这才想起来,后悔不该让黛玉看到,应该早擦了的,一面躲,一面笑:“没,刚才帮小丫头们倒腾胭脂膏子,溅上去了一点。”
  说着,便找绢子擦。
  黛玉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了,反不知该说什么好。
  以往他但凡顶着这么一张花脸,就是为了气人。
  可是,这两天舅舅也没叫他过去,他犯不着气自家父亲。
  要么,就是为了气那几个成日劝他学好卖乖的人。
  不是袭人那几个丫头,就是宝钗。
  为了气一气别人,把自己弄的一塌糊涂,说不准传到舅舅耳朵里,他还要倒霉,值得吗?
  黛玉叹了口气,道:“你必又干那些事去了,干就罢了,还非要带出个幌子来。”
  “好了,”宝玉拉住她的手,笑道:“咱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去葬花,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刮风的,不知多少花瓣遭了难。”
  两人去贾母处吃了早饭,便往沁芳闸处而来。
  黛玉喜洁,因嫌里头泥土湿润,便杵在石子路上,指挥着宝玉干活。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道:“你穿那下裳是用云缎制的,沾上泥就糟蹋了,快别过去。”
  “不过去,往哪处埋呢?”
  “笨死你得了,你就站那干地方,往假山下刨个坑。”
  “可是其他的花儿都在那犄角处埋着,把这些花单埋在这里,它们岂不寂寞?”
  黛玉反问道:“你又不是花,你怎么知道它们寂寞?”
  “你要跟我做庄子与惠子濠梁上之辩吗?”
  宝玉笑道:“那我要说了,我不是花,所以不知花之寂寞;你不是我,你亦不知我知花之寂寞。”
  黛玉哼道:“你不是花,自然不知花之寂寞;我却是花神转世,知道花埋在这里,并不寂寞。”
  催促道:“快埋了出来!别那么多废话。”
  宝玉只得依从,埋了花,笑着走向黛玉,打趣道:“你说你是花神转世,有什么证据?”
  说着,就去拉黛玉。
  黛玉看他手指上沾着泥巴,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两手交叉着藏在胸前,道:“站着!你快去洗洗手再说。”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便就着沁芳闸流出的清水,洗了把手,黛玉把自己的绢帕递给他,待他擦干净手,欲还黛玉,黛玉见绢帕湿了大半,虽是自己的,亦心生嫌弃:“那帕子我不要了。”
  宝玉笑了笑,把绢帕收到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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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袭人劝宝玉的话,听着冠冕堂皇,实际全是私心。
  [1]金钏曾为挤兑彩云,在众人面前,和宝玉表现亲近,问宝玉,嘴上擦的香浸胭脂,还吃不吃。
  [2]袭人劝宝玉时说,不许再偷偷吃人嘴上擦的胭脂,正好和前文金钏的话连在一起。
  此二处为作者暗示,袭人因金钏的话,入了心,说是规劝宝玉,其实是出于私心,不想和他和其他丫头亲近。
  第57章 听曲 宝玉借鸳鸯弹压袭人
  两人坐在沁芳亭中, 聊了一会儿,说起秦钟的事。
  黛玉道:“我昨儿问我爹了。”
  宝玉道:“怎么样?”
  黛玉道:“他那桩案子,牵扯挺广, 我听我爹的意思,他的死,八成跟四王势力有关。”
  宝玉想了想, 问道:“北静王吗?”
  黛玉道:“不知道, 总之不好,你别掺和。”
  宝玉正欲说话, 忽然, 袭人从不远处过来,他只好闭住嘴,问道:“什么事?”
  袭人笑道:“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过去呢, 快回去换衣裳罢。”
  黛玉听了,倒不觉得怎么样。
  宝玉通晓人情, 一听这话, 竟像有几分挤兑黛玉的意思。
  直接说, 大老爷生了病,老太太打发他过去就完了。
  加上“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了”一句,似要表达事态紧急,但她怎么不说, “府里其他三位姑娘”呢?
  黛玉是老太太点着名昭告的自家人,亦是“府里姑娘”,却不被她算在其中。
  他心里愈气,脸上的笑却愈发深。
  当着黛玉, 怕闹出来,伤了她面子,不好发作,只得暂时忍耐。
  转头,柔声向黛玉道:“你身体弱,不宜去有病人的地方,老太太应也是怕这点,才不让你过去。”
  黛玉好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快去吧,婆婆妈妈什么。”
  宝玉走了两步,又转头笑道:“等我忙完了就回来,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黛玉听的一阵摇头。
  宝玉想着方才的事,回到怡红院,因命袭人等道:“你们往后别总在屋里闷着,多去林姑娘那里,陪她说说笑笑。”
  袭人听了,一阵恼怒。
  姓林的是不是主母还是两个字呢,她就得去潇湘馆陪笑听训,什么道理?
  她便装作要去取衣服,只当没听见。
  宝玉愈发动气,为了他和黛玉的名声,他没法把话说的太明白,但不说明白,袭人只把黛玉当家里寻常客人。
  他往日想着,自己娶了黛玉后,这院里其他丫头都要放出去的。
  唯有袭人,她贴身服侍了他许多年,自己又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连东西用久了都有情谊,何况人哉?
  将来众丫头中,他单要留着的也只有她。
  林妹妹亦不会反对自己留着一个旧日的丫头。
  却不想,袭人不能顺应他的心思。
  自己既无法直说,少不得逼她一逼。
  作为主子,宝玉深知袭人最在乎什么。
  他想着,恰好,鸳鸯歪在床上正看袭人做的针线,见他来了,起身笑道:“老太太等着你呢?你去哪儿了?”
  宝玉一面笑,一面往怀里拉着鸳鸯,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吧……”
  鸳鸯既好气又好笑,因她是老太太第一等心腹丫头,宝玉对她一向尊重,从不会行亲近狎昵之举,这次,恐怕是故意做戏给袭人看。
  他们主子奴才闹矛盾,倒把自己牵扯进来了。
  她不好驳宝玉脸面,任他拉着,又顺应宝玉意思,笑向里头喊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怎么也不劝劝呢?”
  她在拿话在点袭人,亦有几分奚落。
  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府里什么事不清楚呢?
  袭人闷头只顾跟宝姑娘走,却不想假如违拗了宝玉的意愿,纵宝玉现在对她有几分旧情,将来呢。
  亏这么一个聪明人,只看得到一时私利,却看不到长长远远的一辈子。
  袭人出来一看,脸色果然很不好。
  昨儿她才劝宝玉,宝玉今天就这样,分明是故意和她对着干。
  但她是个极要面子的,当着鸳鸯,不好说什么。
  只能强笑道:“凭人怎么劝,都当耳旁风,再这么着,在这里可就难住下去了。”
  说着,服侍宝玉穿衣换靴。
  宝玉出了门,停住步子,闲话一般。对着她道:“你也别整天在屋里闷着,多去找林姑娘玩玩,听到没有?”
  袭人没招,只得应付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她倒想不听,可他今儿拉出个鸳鸯,明儿再拉出个彩霞,后儿还不知拉扯出什么人呢。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只能再另谋别计。
  黛玉别了宝玉,便要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忽听到一阵笛声悠扬,她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梨香院墙外头,里面十二个女孩子正演习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