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黛玉顿时头都疼了。
  每次她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他就跟天塌了一样。她简直都不敢想,万一她什么时候生场大病,他会慌成什么样。
  正在这时,宝玉又过来了。
  他见黛玉醒来了,仔细端详她脸色,见唇上有了红润之色,没有早上那样白了,温柔道:“睡得好不好?还困不困?”
  黛玉无奈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好得很。清虚观里还有两天的戏,你快看戏去吧。”
  宝玉一听她的话,刚才的温柔神色,倾刻间荡然无存。
  昨天几场戏下来,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他还看什么?最可恶的是,这催他看戏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
  她是嫌他命长还是怎么样?
  又或者,她心里根本没他,以至于,他的婚事都提上日程了,也不见她有丝毫担心。
  他因两人的事,几年下来,日日焦灼,提心吊胆,昨天更被逼到死角,当时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了。
  本来就该死的。
  他托生在这样的人家,除了空荡荡的锦衣玉食外,处处受制,凡事都做不得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他早恨不得死了算了。
  死在大家欢聚之时,死在所有人得意之时。
  死了,让父亲哭去,让薛宝钗哭去,让袭人哭去,他们诸般算计皆成了空,方知道后悔!
  从小到大,那种恨不得用自己性命,净化身边人的呆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遇到她,他才从灰败的人生中看到了亮色,抱着那一丝希冀,或痴或狂或喜或忧,表面上好好的,内里却被折磨成了一个疯子,一个重病患者。
  他为了她,活多少年都不够。
  但如果她心里没他,一点儿不在意他,他还活着做什么,较劲做什么呢?
  他把全部的心神,都用在林黛玉身上,换来的却是这么一句风凉话。
  可见林黛玉的心,就是一块儿冰,捂也捂不热。
  宝玉沉下脸,咬牙道:“罢了!罢了!我算白认得了你!”
  黛玉一听,他话语里的意思,是在否定她这个人,说她不值得他付出,不配他对她这么好。
  其中,后悔之意甚浓。
  可她究竟做了什么呢?
  不过让他放宽心,不要焦虑,也不要想那么多,安安心心的去看戏而已。
  她全然是为了他考虑,他反而这样说她。
  放在平日里,她痛骂他一顿,他都笑嘻嘻,不带生气的;而今关心他,他反而恼火成这样。
  他是长大了,发现薛宝钗、史湘云她们很好,后悔之前把心全放在她身上,想断了,又有了感情,舍不得断开,所以才气急败坏吧?
  黛玉不由冷笑道:“你是白认得了我,我哪儿像人家,又有什么金,又有什么玉,可以配的上你?我知道,昨儿张道士给你提亲,你害怕他拦了你的金玉良姻,所以拿我来出气撒火!”
  宝玉听她提起“金玉良姻”,愈发逆了己意,他摘下颈间戴着的通灵玉,当即就想掷在地上,把这玉摔个粉碎。
  没了玉,哪儿还有什么金玉良姻?
  他刚举起胳膊,忽然想到贾敏给黛玉的那个檀木牌,她的木牌和自己这玉是一对,如果今儿把玉摔碎了,自己就没什么可以和她作配的了。
  可是,留着这玉,还有一个金玉邪说。
  他咬咬牙,走过去,将通灵玉扔到黛玉床上,居高临下道:“这劳什子玉,给你!我不要了!”
  玉既给了林黛玉,那薛家要找有玉的配,就该找林黛玉去,找不到他。
  黛玉一看,宝玉这老毛病又犯了。
  之前要送她玉,她不收,他就摔玉;这会子又送玉,如果她再不收,他是不是又该摔玉了?
  总之,是不能让他赌气摔玉的。
  可是,他把玉扔给她,看样子是真不打算戴了。
  黛玉将玉攥在手里,烫的手心都在发热,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己若劝他戴上,那和低头认错没什么分别。
  宝玉见她眼圈红红的,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并不后悔把玉给了她,而后悔刚才说了重话。
  不该说“白认得她”的。
  只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紫鹃、雪雁等几个丫头听到动静,都走了进来,起先两人拌嘴,不好劝,现在看两人都不说话了,大约有了和好的意思。
  紫鹃便进来,笑道:“二爷的玉,怎么能随便给我们姑娘呢?若让老太太、太太知道,该怎么交待?快戴上吧。”
  说着,从黛玉手中取了玉,想给宝玉戴上。
  宝玉拦住她,淡淡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我自会去回话,不用你们操心。”
  果然,宝玉去找了贾母,说因黛玉生病,而他这通灵玉能“疗冤疾”,所以给她戴去了。
  贾母不是很在意,点点头道:“也行,不管有用没用,给她戴几天,等她病好了,你再戴回去。”
  宝玉自无不应。
  外头的事,黛玉也知道了。
  紫鹃将通灵玉用帕子包好,放在黛玉枕下,看到黛玉怅然若失的样子,忍不住劝道:“等过几天,姑娘想个法子,再把玉还给宝玉就是。”
  黛玉闷闷道:“他不戴,我有什么法子。”
  紫鹃想了想,笑道:“宝玉不是一直说,让姑娘给他的玉穿些穗子吗?姑娘穿好了,他一见,包管就肯戴了。”
  黛玉听她说的有理,垂眸不语,算作默认了。
  …………
  当天晚上,黛玉便枕着“通灵玉”入睡。
  睡下不久后,朦朦胧胧中觉得自己到了一处地方,睁开眼一看,发现四面皆是琪花瑶草,地上仙雾升腾,好似到了天宫一般。
  她记得自己先前在睡觉,那现在必是做梦了。
  她便顺路往前走,走了不久,看到一处石牌坊,上面匾额上,写着“天仙宝境”四个大字。
  梦都由日常所见所闻组成,此“天仙宝境”,乃是大观园之前的匾额,后元妃省亲,因不喜此匾,命人换成了“省亲别墅”。
  实际上,黛玉却很喜欢“天仙宝境”这个匾额。
  因为“宝境”是佛教用语,“境”指的是修行的境界,而“宝境”指的是修行所达到的最神圣最崇高的精神境界。
  也就是她之前为宝玉续的偈子:“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便可谓之宝境。
  住宝境者,不是凡间人,只能是天上仙人。
  因此,“天仙宝境”便有“世外桃花源”的寓意。
  省亲别墅却是尘世之物,又实在粗浅直白,元妃改名,大概只想宣告:这个地盘是属于我的。
  黛玉想着,心里对这个梦还挺喜欢,信步往天宫中走去。
  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宝玉,他正在前面桃树林里,四处环顾张望。
  黛玉想到白日的口角纷争,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想和他吵架,尤其后悔不该拿“金玉”的事来堵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不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会儿不就梦到他了?
  她正想着,宝玉已看到了她。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柔声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黛玉摇摇头,笑道:“我现在只愁,怎么把玉还给你。”
  宝玉笑道:“那是我给你下的聘礼。”
  黛玉红了脸,小声道:“别教人听见了。”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这样的宝玉,现实中两人受着礼法限制,他哪儿敢这么说。
  他说了,她也必要生气的。
  但在梦里就无所谓了。
  只是,即便是做梦,她也由不得害羞。
  宝玉眼中含笑,看了她半晌,忽然凑近,轻声唤道:“囡囡。”
  黛玉耳根子都烧红了,道:“你叫谁呢?”
  囡囡是宝宝的意思。
  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叫她什么囡囡呢。
  宝玉不答,只柔声问道:“叫你,你知不知道,我心里这样唤你多少回了?”
  顿了顿,道:“自从知道你的小字叫香囡后,我看着你,想着你的时候,一直都唤着这个名。”
  黛玉反驳道:“哪儿有?你平时叫我林妹妹和林姑娘的。”
  宝玉笑道:“我口里叫着林妹妹和林姑娘,心里眼里却都是我的林囡囡。”
  第84章 扇套 他专承过来戏弄欺负她
  清晨醒来, 昨晚的梦还十分清晰。
  黛玉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大半张脸,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尤其是没脸见宝玉。
  平日自己也常梦到他的,但都是两人的日常,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的羞人。
  都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