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她的画作和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点儿调皮捣蛋的坏劲儿,让人气也不是,爱也不是。
  宝玉看一幅爱一幅,看到最后,忍不住央求道:“好妹妹,这些都给我吧。”
  他全都喜欢,全都想要。
  “不要!”
  这些画里面,有好些是她的得意之作呢,虽然没人欣赏,但她可以孤芳自赏,最后,她只挑了几幅差的给宝玉,宝玉如得珍宝似的捧回去了。
  …………
  宝钗原本叫香菱进园子,一是让她帮着打点针线,做些活计;二是香菱素日和宝玉及园里姑娘们关系都不错,她进来,可以帮着获取消息。
  谁知香菱一进园,心思全不在人际交往上,她都已经提醒她了,让她从老太太开始,去各处拜访走动,结果香菱去各处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就拜林黛玉为老师了。
  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会以为,她的诗词水平比不上林黛玉,所以香菱才舍近求远,拜林黛玉?
  宝钗想了一番,唯有从香菱这里下手,让她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写诗的那块儿料,从而半途而废,放弃作诗,才能体现出她的先见之明。
  宝钗便三天两头的打击着香菱,而今见香菱又开始作起诗来了,没好气道:“真是自寻烦恼,你本来就呆头呆脑的,再弄上这个,越发成了个呆子了!”
  见香菱置若罔闻,还在那里琢磨怎么写月亮,她又道:“都是林丫头引的你,我和她算账去。”
  香菱听了,笑道:“好姑娘,别混我。”
  她还没糊涂呢。
  她们薛家在贾家住着,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宝姑娘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因林姑娘愿意教她写诗,找林姑娘麻烦。
  宝钗便一心想要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一时,香菱终于写了一首出来,宝钗一看便笑了。
  这写得都是什么呀?
  因为月亮挂在天空中央,所以夜里很冷;因为月亮散发皎皎光芒,所以地上有一团团影子。
  因为月亮好看,所以诗人常拿她吟诗作赋;因为月亮容易引发愁思,所以外乡游子不忍心观看她。
  月亮像翡翠楼边悬着的玉镜,又像珍珠帘外挂着的冰盘。
  这样的夜晚哪里需要点银烛?月亮的光芒足以照亮画栏了!
  前四句完全套的是她之前教给她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的因果类格式。
  后四句,倒用上了比喻、设问的手法,大约是想到了李白《古朗月行》中的几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她觉得好,就跟着把月亮比喻为玉镜、冰盘。
  宝钗想着,也不告诉她究竟哪里有问题,笑道:“这首不好,不是这么个作法,你不要怕臊,只管拿了让她瞧去,看她怎么说。”
  香菱听宝钗说不好,未免有些踯躅不定,但这首诗想了好久,就算要撇开另作,也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才行,她想着,真拿诗去找黛玉了。
  黛玉一看诗,便笑了。
  她心里明白,香菱的根本问题在于,她看了那么多古人写的好诗,所以一心想写一首齐名的好诗,但又不知道怎么才算好,所以左边套人家一句,右边套人家一句,揉在一起,就成了四不像了。
  但实话说出来,香菱必要臊的。
  黛玉想着,笑道:“意思有了,措辞却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所以被束缚住了,你把它丢开,再做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做。”
  她要看的,是香菱自己写的月,不是李白、杜甫、王维他们写的月。
  香菱被她一点,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回去之后,也不进房,要么在池边树下抠土,要么在山石底下出神,一会儿笑,一会儿叹,一会儿皱眉……
  惹得来往的丫头婆子都诧异的回头看她。
  半日,她又想了一首诗,拿着往潇湘馆而来。
  宝玉、探春等见她又写了诗找黛玉,纷纷笑道:“走,咱们跟去看看,看她这首有意思了没有?”
  此时,黛玉正看香菱新作的诗。
  黛玉一面看,一面跟香菱说诗中问题。
  其实这首和上首一样,问题皆在香菱太想进步,她大约想到王维的诗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便下决心用各种手法,将月色之美描绘出来。
  细论起来,这首当然比第一首好多了。
  头一句“非银非水映窗寒”,以银之静态,水之动态来渲染月色,体现月色非静非动的朦胧之美。
  到三四句“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淡梅之香是月色,柳带蹁跹是月色,露水微凉亦是月色,连用嗅觉、视觉、触觉三方面,来感受月色。
  再到四五句,用“残粉”“轻霜”形容比喻月光洒在台阶、栏杆上的样子,颇有李白“疑是地上霜”一句吟月的味道。
  最后两句,“人迹绝”“隔帘看”,为全诗添了一抹淡淡的感伤,月色不在,月痕犹存。
  众人进来,都问香菱的诗作的如何,黛玉便把诗拿给她们看,道:“也算难为她了,只是这首还是不好,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宝钗笑道:“倒不是吟月了,句句都是月色,原来诗从胡说处来。”
  原黛玉评价不过是“穿凿”,到了宝钗嘴里,却成了“跑题”“胡说”,香菱被扫了兴,仍旧不肯丢开,走到阶前竹下,挖心搜胆的准备再写一首。
  宝玉看了,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爷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这个人竟俗了’,未想到她竟有今日,可知天地至公。”
  黛玉:“……”
  “可惜香菱这个人竟俗了”的评论,是她往日私下偷偷跟宝玉说的,他听过也就罢了,怎么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了呢?
  要么你就直接说,是“我成日叹说”,不要说是“我们”,这么一来,岂不是把她给卖了!
  黛玉想着,便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宝玉一脚。
  我们什么我们,闭嘴吧你!
  “哎呦!……”
  宝玉弯腰捂住腿,正要痛呼出声,忽见黛玉用冷森森的目光瞪着他,又憋了回去。
  探春忙问道:“二哥哥,怎么了?”
  宝玉勉强笑道:“没坐稳,没坐稳。”
  宝钗瞥了宝玉一眼,笑道:“你要能够像香菱这样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一听,顿时冷了脸。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可厌至极的人?
  要么就是怄黛玉,趁着人家生病,暗骂她是被气病的,病得好不了,待客人礼数不周到;
  要么就是怄他,见缝插针一样,找各种机会,指着他鼻子,暗骂他不干正经事,是个废物。
  第151章 虎丘 去虎丘山调查香菱
  他要反驳这句话呢, 显得他看不上香菱,对香菱不太好。
  算了,就当薛宝钗放了个屁。
  宝玉扭开脸, 只当做没听到。
  探春动了动唇,不好说什么。
  她心里很清楚,这府里大家的关系, 剑拔弩张, 只差没撕破脸了。
  宝姐姐恨宝二哥,明知道宝二哥极厌别人劝学, 故意每次触他霉头;
  宝二哥亦恨宝姐姐, 明知道宝姐姐厌人说她胖,宝二哥故意每次都提杨妃。
  两个人简直跟仇人似的,一见面,你戳我痛处,我戳你痛处。
  相比之下, 林姐姐和宝姐姐的关系,都算缓和了, 至少人家两人面上和和气气的。
  宝玉不怎么样, 黛玉听到了, 却替他生气,宝钗怎么能说宝玉不好呢?明明宝玉哪哪都好。
  她都挑不出来宝玉一个正经缺点。
  她由不得开口笑道:“香菱若是个男子,生在书香门第,现在估计和二哥哥一样, 也是文韬武略,博采众长了。”
  李纨、探春、宝钗:“……”
  大家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
  黛玉默了默,她真的很想和她们认真辩论一下, 宝玉除了没去做官外,到底哪里不好了?
  难道世上只有谁的官大,谁的官小这一个评价体系吗?
  阮籍终身不仕,苏轼一贬再贬,陶渊明只当过彭泽县令;戏曲家白朴、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小说家施耐庵、吴承恩、罗贯中……照样名垂青史。
  再者说,宝玉虽无官职,但在权利最中心的圈子里,朝里朝外的事他都知道,一品二品的官员他都认识,王公侯府他都常去……一封信、一句话能调动好几个省外官员,他和当了官有什么分别。
  为什么净盯着人家不愿弄权说事?
  黛玉想了想,道:“昨儿我正理书稿,翻到了班固的《东都赋》,觉得他有一个观点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