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王夫人旁边,薛姨妈、宝钗、宝琴、薛蝌攒做一堆。
  王夫人问薛蝌道:“家里可好?”
  薛蝌道:“谢姨娘关心,一切都好。”
  王夫人:“……”
  薛姨妈看王夫人无话可说,忙道:“你就住蟠儿书房吧,至于宝琴,你跟你宝姐姐一齐住园子里。”
  宝琴和薛蝌答应着,过来见贾母。
  贾母原心中不喜,不咸不淡的问了几句话,听到薛蝌说,宝琴已定了亲,此来是为宝琴发嫁,她立刻对宝琴热情起来,叫她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回,笑对贾敏道:“琴儿不错,我瞧这模样,竟和你当年有几分相似。”
  说着,当即命王夫人认宝琴做干女儿,王夫人听贾母说宝琴像贾母,心里膈应的不行,不想认,但实在没有拒绝的借口,不得不勉强认下。
  贾母越发喜欢宝琴了,又命她和自己一起住。
  贾敏心里清楚,老太太才让宝琴认了王夫人当干娘,宝玉就是她名义上的亲哥哥,再加上宝琴身上原有婚约,宝琴和宝玉就不可能了。
  所以老太太可放心的用她。
  现在老太太表现得这么喜欢宝琴,八成是要借着薛宝琴挤兑薛宝钗,用薛家人打薛家人,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对于宝琴来说,因她父亲离世,梅家早有悔婚之意,如今有贾母喜欢,有王夫人做干娘,贾王两家势力帮着撑腰,她的婚事便多了几分转圜余地。
  倒也算是双赢。
  而邢夫人的旁边,邢兄长、邢嫂子、邢岫烟攒做一堆。
  这半日功夫,邢夫人的兄嫂都在讲邢家家计如何艰难,已经到了无法度日的地步,如今带着一家人上京,就是为了投奔她,全指着她治房舍、帮盘缠……
  邢夫人一听“投奔”二字,脸就拉垮下来了,半日,一声不吭。
  正值贾母问,邢嫂子忙带着邢岫烟说明缘故,贾母一听,二房的亲戚宝琴自己留住了,大房的亲戚女儿自然也得留。
  贾母当即拍板道:“你侄女儿也不必回家去了,让她住在园子里,凤丫头,你看看怎么安排。”
  王熙凤马上建议,让邢岫烟跟迎春同住藕香榭,反正迎春是大房的姑娘,邢岫烟是大房的亲戚,两人一起住,谁也挑不出理。
  贾母也觉得合适,点点头,答应了。
  此时,李纨的旁边,李婶娘、李纹、李绮亦攒做一堆。
  李婶娘和李纨叙了一番家长里短,又商量起住处的问题。
  贾母见了,大房二房的亲戚都留住了,李纨这边不好厚此薄彼,道:“叫你婶娘和两位妹子和你住就完了。”
  李纨忙答应着,让人帮着收拾行礼。
  黛玉见府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亲戚,悄悄问母亲道:“奇怪,今儿是什么日子?”
  贾敏淡淡道:“什么日子也不是,这里头牵丝绊藤一大堆事,你要想知道,自己留神看吧。”
  黛玉:她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嫌人多,黛玉便同母亲去了潇湘馆。
  母女两人聊了几句家长里短,黛玉道:“娘,我好像遇见了一位故人。”
  贾敏不解其意。
  黛玉便把香菱的事说了,道:”我记得五岁那年咱们上京来之前,您和爹说,咱们家有一位姓甄的老亲,您和爹的婚事,还是他撮合成的。”
  贾敏道:“确有这么一档子事。”
  黛玉道:“他家是不是丢了一个女儿?”
  贾敏沉吟道:“你说……是那个香菱?”
  黛玉点点头道:“她有个丫头,正好叫臻儿,还有她写的诗,说的话……”
  “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小小的胭脂记?”
  “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天生的。”
  毕竟,京都有一种流行的妆容,就是在女子眉心点胭脂。
  贾敏吩咐道:“紫鹃,你亲自跑一趟,把香菱叫来,不必提我,就说是姑娘找她,为的是写诗的事。”
  紫鹃答应着,去了。
  黛玉迟疑道:“您要直接问她吗?”
  如果不是,岂不是让香菱尴尬;如果是的话,甄母病殁,甄父出家,怎么好跟香菱说呢?
  贾敏笑道:“不用问,我见一面就知道了。”
  她抱过襁褓中的英莲,虽说过了这么多年,人的五官长相会有变化,但总能看出几分旧日的影子。
  不过,她认识英莲,英莲不认识她就是了。
  香菱听紫鹃黛玉找她,兴冲冲就过来了,到了潇湘馆,见了贾敏,黛玉换了两本诗集给她,跟她说了几句诗社的事,又笑道:“云儿一来,你也有个伴了。”
  湘云爱诗也爱说话,见香菱跟她聊诗的事,还不得把她往日读诗写诗的心得,跟香菱说上三天三夜。
  香菱笑道:“正是呢,才刚史姑娘看了我写的诗,像是她写的一样,比我还高兴,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好不容易才抽个空过来。”
  黛玉乐了,道:“那你快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香菱前脚一走,黛玉便问贾敏:“娘,怎么样?”
  贾敏叹道:“是那孩子,没错了。”
  说着,贾敏陷入了沉思。
  确定了香菱身份后,她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
  首当其冲的,是香菱自身的意愿。
  那一首吟月诗,大约就是香菱的心声。
  过去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身世家乡一点儿不忘,远在千里之外,还想着怎么找回亲生父母……
  或许,她已经把“与父母团圆”当成自己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即使这点希望,那样的渺茫。
  她怎么好告诉她,在她被拐子拐走后的一年,甄家遭了难,她的父母都出了事呢。
  黛玉也沉默了,半晌,道:“甄家的事先撂到一边,能不能先想个法子,让她和薛家脱钩呢?”
  贾敏头疼道:“一样的道理,你先得确定,她想和薛家脱钩。”
  万一香菱根本不愿意离开薛家呢。
  万一香菱想着从一而终呢。
  这些话,黛玉作为一个外人,又是姑娘家,根本没法问。
  总不能说,你薛大哥哥到底疼不疼你,对你到底好不好吧。
  即便真问了,得到的也不一定是香菱心底真实的答案。
  黛玉苦思半日,灵机一动,道:“对了!我让宝玉去问!”
  他是男人,脸皮厚,大不了被香菱骂几句呗。
  贾敏:“……”
  这可不是骂几句的事,话一出口,说不准从此在香菱眼里,宝玉就是臭流氓了。
  不过看黛玉兴高采烈的,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贾敏和黛玉说了一会儿话,便来前面找贾母。
  此时,贾母屋里,除了贾母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其清静寥落,和方才的热闹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老太太独自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贾敏进来时,不免狐疑,往四处去看。
  贾母面色很平静,眼角带着一丝笑,道:“琴丫头去园里和她姐姐说话了,岫烟、纹儿、琦儿,还有你李婶娘今儿搬进来,需要人手,我就让跟前的丫头管事婆子都去帮忙了。”
  贾敏皱眉道:“那您身边也不能一个人也不留啊?万一有事,找不到人怎么办。”
  贾母笑道:“行了,外头不是有几个打帘的丫头嘛?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待一时罢了。”
  贾敏动了动唇,不好说什么,坐在贾母旁边,顺着贾母之前视线从窗子看过去,发现落在西厢房上。
  那是她旧日的住处,也是黛玉曾经的住处。
  其实,也是贾母当初嫁进荣府时的住处。
  一个院子,连着住过祖孙三代女儿家,也算功德圆满了。
  贾敏便搂住贾母,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一日之内,府里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她们打着各式各样的幌子:邢家说是投奔,薛家说是嫁妹,李家说是探亲。
  就连史家,都找了一个全家往外省赴任的借口,留下了湘云。
  但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她们千里来京,皆因为得了一个消息:贾母快不行了。
  作为最后一位超品夫人、国公诰命,贾母拥有的财富、资源、关系……不可想象。
  哪怕只分得一杯羹,都能使一个小世家、小豪门富贵绵延数十年。
  还有就是,贾母薨逝,贾家必然变天。
  如果在这个当口,站对了队,选对了人,那往后的日子,还用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