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又来了。
  没办法,他就是吃她这一套。
  翌日,天阴阴的,起了风,更加的冷了。
  贾敏见忽然变了天,估摸着要下雪,便回府去了,跟贾母说,或傍晚,或明儿早上再过来。
  贾母知道那边的事也是离不开她的,自无不应。
  鸳鸯递来手炉,贾母微微一摆手,问道:“外头下雪了吗?”
  鸳鸯道:“飘着几丝雪粒子,未见下大。”
  说着,安排人烧地炕、挪熏笼、搭炉子。
  贾母并不在意的扫了眼,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画,是一幅《爱莲图》,里面荷花映日,莲叶接天,十分喜人,只是……
  现在将已入冬,也该换一幅应景的。
  她想着,命道:“去把缸里那一幅仇十洲的画换来挂着。”
  鸳鸯笑道:“您说的那一幅?”
  贾母道:“就是那副《艳雪图》。”
  鸳鸯:“……”
  换一副画儿没什么,只是老太太做的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
  爱莲和艳雪相对,所谓艳雪,即厌雪。
  而府中又住着一个有“丰年好大雪”之名的薛家,老太太这是在声明什么,一目了然。
  从前老太太厌恶薛家人,面上却客客气气的,而今连表明功夫都不做了,就差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和薛家彻底翻脸了。
  不过她没什么好置喙的,依言照做罢了。
  贾母想到什么,吩咐道:“琥珀,你把箱子里那件凫靥裘取来,待会儿琴丫头起来了,送去给她穿,再把她送去她宝姐姐那里,让她们姐妹俩说话。”
  琥珀忙道:“琴姑娘、宝姑娘要问起来呢?”
  贾母道:“就说我想到,琴丫头从金陵千里迢迢过来,恐怕没带厚衣服,所以给她的,其余的,你自行斟酌。”
  琥珀便明白了。
  反正就是要让宝姑娘看看,老太太对琴姑娘有多好,一来就送一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宝姑娘呢,住了这么多年,只有一场花了二十两银子,名为生日实为撵人的宴席。
  搁谁,谁心里能平衡?谁能不膈应的慌?
  待宝琴洗漱罢,便来蘅芜苑了。
  此时,蘅芜苑里,湘云正和香菱说话。
  香菱如今满心满意的想做诗,但宝钗却费尽心机要把她这个想头给掐灭。
  自她写了那首吟月诗出来后,宝钗每日给她安排了一堆的事,又说:“林姑娘是亲戚,不能总烦她”,再不准她去潇湘馆找黛玉了。
  凡她提做诗,宝钗必以“女儿家应安分守己”给她挡回来,凡见她翻看诗集,宝钗必要说她“不干正经事”,所以,而今她只敢在晚上偷偷翻看。
  幸而来了个史湘云,她爱说话,又爱诗词,为人又宽宏热心,虽然从前和香菱没多少交情,但她也很乐意教她,而且是倾囊相授那种。
  她听香菱说,黛玉让她先用王维、李白、杜甫的诗打底,然后就去读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魏晋时期诗人的诗,等读完就学成了。
  而后面那些魏晋时期的诗人,基本都是隐居田园的名士。
  史湘云听了,既觉好笑又觉好气。
  林黛玉崇尚名士,也不至于让人全读名士的诗吧?难道香菱读一首浓词艳赋,从此就变得不好了?
  她不由道:“林香囡这个人的话,你不用全听全信,让我来告诉你,唐朝除了公推的王维、李白、杜甫,还有好些诗人写的诗,真是妙绝!譬如温庭筠,他的诗风绮丽浓艳,很多人错把人家的诗归入浓词艳赋一类,她们怎么能品出其中的清雅呢?”
  “你听这两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再听这几句,‘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品出味道了没有?”
  “另外还有李商隐、杜牧,被并称为小李杜,李商隐的诗意韵深微,善用典故,你听这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两句皆是用典,另外还有韦应物……”
  湘云便和香菱白天晚上的黏糊在一起,高谈阔论,讲诗论词。
  宝钗见了,大为不悦,好不容易将香菱学诗的兴头浇熄了,史湘云一来,又把香菱的心瘾重新勾了起来。
  偏史湘云是客人,还是小姐,她不好说她。
  宝钗只好以开玩笑的方式,指责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香菱没闹清,又添上你这么个话口袋子,一个女孩子家成日拿做诗当正经事,让有学问的人听了笑话,说不守本分。”
  湘云并不傻,当然能听出来宝钗在暗骂她。
  其一,她和香菱在一旁说话,又没凑到宝钗跟前,怎么就聒噪到她了呢?怎么就到受不得的程度?
  其二,“让有学问的人听了”,也就是说,宝钗自己是有学问的,她史湘云是没学问的。
  其三,她和香菱讲诗谈诗,成了不守本分。
  宝钗又道:“满口里说什么:杜工部之沈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
  湘云呵呵笑道:“哪有什么现成的诗家呢?”
  宝钗笑道:“怎么没有?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笑了笑,装作听不懂。
  宝钗的不满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们喜欢的那些诗人,被她直骂说是“死人”,有事没事提死人,自然让人觉得晦气。
  再者,她们不是古代那些大文豪,却被宝钗列到其间,无外乎是在说:你们一个呆子,一个疯子,不如死人,还成天提他们。
  再说个没完没了,就去死吧。
  湘云正琢磨怎么还击,恰好宝琴来了。
  宝钗见她身上披着一领金翠辉煌的斗篷,知道必是别人送的,只不知是贾母还是王夫人。
  她忙问道:“这是哪里的?”
  宝琴笑道:“老太太见下雪珠,找来给我的。”
  说着,瞥了眼宝钗,又瞥向湘云。
  你们两个,怎么说呢?
  宝钗和湘云俱都不笑,也不说话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宝琴过来,是为炫耀这件斗篷。
  香菱上前,略瞧了一眼,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只有孔雀,才会成天不分场合的开屏炫耀。
  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老太太可真疼你啊,就说那么疼宝玉,也没给他。”
  什么孔雀,就是个野丫头嘛。
  宝钗道:“还是俗话说的好,各人自有缘法,我也想不到,她这会子能来,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她。”
  一个“也”字,意在点梅家,扎宝琴的心。
  薛蝌和宝琴一来,原和宝琴有婚约的梅家,阖家上任去了,根本不理她。
  你炫耀什么呢,上赶着嫁人都嫁不出去。
  宝琴:“……”
  她算看清楚了,这一屋子的人,全都是红眼病!
  湘云又道:“你来了,除了在老太太屋里待着,就往园里来。太太那里,太太在,你多坐一会儿,不在,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
  你以为我在挤兑你,实际我在提醒你。
  老太太对你好,太太那里,你就完了!
  傻子,还看不清楚形势,还在这里美呢。
  宝钗听湘云内涵王夫人,自然不能不管,想了想,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说你有心,嘴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点像你,你天天说要认我当亲姐姐,今儿竟叫你认她当亲妹妹吧。”
  宝琴是个野丫头来的,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跟她一样,嘴里没个分寸,不如你们两个凑一堆吧?
  湘云听了,根本不搭理这茬,瞅着宝琴半日,笑向宝钗道:“这件衣服,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宝琴是野丫头来的,你连宝琴这个野丫头都比不上,混了这些年,天天给老太太晨昏定省。
  结果呢,连件野鸭子毛的衣服都不配穿。
  宝琴:“……”
  这大冷天的,大家都吃了生姜吧。
  起先是宝钗、湘云、香菱一起攻击她,她还没说什么,湘云忽然调转话头,开始攻击太太,宝钗为了维护太太,就开始攻击湘云,然后湘云和宝钗就互相攻击上了。
  正说着,琥珀进来了,向着宝钗道:“老太太说,让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她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别多心。”
  宝钗一听,心里更没好气。
  宝琴还小,岂不是在说她已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