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湘云拍起手来,高兴的哈哈直笑。
  宝玉忙端过一杯凉水来,让黛玉漱口。
  又见湘云在旁边不厚道的看黛玉笑话,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靴子踢了她一下,谁承想踢偏了,错踢到了旁边的宝琴。
  宝琴以为是身旁湘云,不满道:“你安静一些吧,踩到我鞋了。”
  湘云道:“胡说,我没踩你。”
  宝琴哪里信,动了动唇,想骂她几句,碍于这是宴会场合,旁边还有贾母,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理她了。
  黛玉瞅向宝玉,宝玉一点没有做坏事的自觉,一味的关注黛玉,低声问道:“没烫伤吧?还疼不疼?”
  “我没事,”
  一语未了,台上《西楼·楼会》这一出已经演完了,贾母让人散钱散果子赏给那演文豹的孩子吃。
  一大簸箩钱撒在台上,只听见满台钱响。
  黛玉不免内疚,道:“害你没看成戏。”
  宝玉笑道:“这些才子佳人的戏,为了迎和看客的心理,无非一个套子。中间经历再多波折,哪怕主角都没命了,结局还是好的,或还魂,或神佛显灵,或实际没死、得人相救……我不用看也知道。”
  “上一幕,穆素微被人设计,误以为于舒夜死了,在房中自缢,下一幕就被人救回去,然后,于舒夜又误以为她死了,要替她收骨埋葬,结果又发现她其实没死,而是被歹人劫去了……天下哪儿有这般巧之又巧的事?”
  黛玉悄悄道:“你写的那本戏文,也是这样。”
  既然你知道,那就不要搬这个套子来用,搬了,还要说人家这个套子迂腐老旧,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宝玉笑道:“你这么说,我可不服,就拿诗词来说,现今的人写的再好,也能从上头嗅到几分古人诗作的味道,难道她们都是套的?”
  好好的说戏文,为什么说到诗词上去了?
  诗词是她极擅长的。
  我怀疑你在阴阳我,而且我有证据。
  黛玉索性把话摊开来说,不满的问道:“你从我的诗上,嗅到那位古人了?”
  宝玉勾唇道:“无外乎就是卓文君、谢道韫、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类的才女。”
  那些女子是古代的才女,她就是现今的才女。
  她以为他要贬她,实际他是为了夸她,故意先卖了个关子。
  黛玉一颗心被他拿捏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恼,一会儿喜的,简直没个平静的时候。
  问题是,他从小就会使这招,相同的套子,她已经钻了无数回了,还是没长记性。
  怪不得所有风月戏文都要这样套,她可算明白了。
  正想着,贾珍、贾琏一前一后的进来了,贾琏手上捧着一个新暖银酒壶。
  贾珍取了杯,贾琏倒酒,先给最上一席坐着的李婶娘、薛姨妈斟酒。
  贾氏族长亲自斟酒,两人焉敢坐着领受?
  李婶娘、薛姨妈忙站起身,道:“二位爷请坐着吧,何必多礼。”
  满座之中,除了贾母、贾敏、邢、王二夫人等长辈,其他人全都站了起来,垂手旁侍。
  贾母犹歪在榻上,因榻矮,贾珍、贾琏不能俯视贾母,到了跟前,便屈膝跪下来斟酒。
  贾环、贾兰等族中子弟,皆排班按序的跟着二人进来,跟着二人跪了下来。
  在贾母榻前,一溜儿跪成了两列。
  宝玉也忙向着贾母方向,原地掀袍跪下了。
  但其实,他是席上人,不在这次斟酒的队列中,本不用跪的。
  但礼法上,还是跪了的好。
  湘云见了,悄悄笑道:“你这会儿帮着跪下来做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
  宝玉悄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
  他肯定是要去斟酒的,但现在还不到他的轮次。
  现在,说是斟酒,其实是给老祖宗奉酒祝寿。
  论礼,贾珍作为贾氏族长,带着众男眷给老太太奉完酒,然后,应该是邢、王二夫人带着众女眷给老太太奉酒。
  接下来,是一轮一轮奉酒。
  女儿贾敏是一轮;客人李婶娘、薛姨妈是一轮;凤姐、李纨等孙媳是一轮……
  除此之外,一会儿姑父林如海、舅舅王子腾也应该作为客人,进来给老太太奉酒。
  礼数是这样。
  但因为贾珍已经打了样,要给老太太奉酒,就得跪下斟,所以便多了不愿意去奉酒的人。
  一时,贾珍带着众男眷去了,林如海和贾政一起进来了,跪着给贾母奉了酒,又出去了。
  然后,一直到天近二鼓,只有贾敏去给老太太奉了酒,邢、王二夫人如同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李婶娘、薛姨妈也跟死了一样,一点儿动静没有。
  她们不给贾母斟酒,连凤姐、李纨等孙媳妇也不好越过婆婆和客人头上去,去给贾母斟。
  戏台上演着热闹戏,厅里面,一片诡异的静默。
  贾母设了一方矮榻,试出了所有人的人心。
  但她还在等着,不知她一位老人家在等什么……
  戏台上,演到了《八义》中的观灯八出,里面正好也是元宵节,却是兆家败亡前的最后一个元宵。
  宝玉不管别人,他必定要奉酒祝寿的,那是一直疼他到大的亲祖母。
  但直接越过邢、王夫人两位长辈,以及李、薛两位客人,却不行。
  黛玉轻轻道:“你出去散散吧。”
  出去一趟再回来,人不在,就可以当做不知情,就可以当做所有长辈们都已经奉过酒了,就没有礼法上的难题了。
  宝玉便下了席,往外头走。
  贾母见了,忙道:“你往哪儿去?外头爆竹厉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
  她的宝贝孙子,一刻不在眼前,她都不能放心。
  本来是随口一句嘱咐,在众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主子们都在这里,谁敢在府里放爆竹,外面后街上倒有小孩子在放爆竹的,但也绝飞不过荣宁二府的高墙。
  联想到此前元妃以“爆竹”制灯谜,诅咒老太太,贾母显然还记着仇,这会子又顺便用爆竹骂回去了。
  你们金玉一党才是爆竹,贾元春是,王氏是,薛宝钗是,现在蹦跶的再厉害,注定马上要化灰的。
  爆炸的时候,我们可要远着点,以免被误伤。
  宝玉道:“不往远处去,只出去就来。”
  贾母歪在榻上,让琥珀拿美人拳捶着腿,状似无意一般,问道:“袭人怎么不见?她而今也拿大了,单指使小女孩儿出来。”
  王夫人忙起身笑道:“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
  贾母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不孝的,若她还跟着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皆因我们太宽,有人使唤,不查谁来谁没来,竟成了例了。”
  一番话下来,王夫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原以为贾母意在挑袭人的错,所以起来维护,说袭人有热孝,是暗指贾母待底下人苛刻,连刚没了亲妈的人,都要叫出来使唤。
  没想到贾母提袭人,是为了跟袭人撇清关系,告诉众人,袭人不跟着她,已经不是她的人了。
  从此,袭人便少了贾母这层挡箭牌,要是袭人犯了错,不必顾及老祖宗的脸面,直接家法处置。
  割断关系是第一层。
  借着袭人,说她拿大,治家不严是第二层。
  王夫人只擅长点火、装糊涂、当缩头乌龟,哪里晓得怎么灭火,她看贾母占了上风,便又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说话了。
  凤姐只好笑着过来结围,说袭人要在怡红院看屋子、备茶水、暖铺盖、盯烛火……
  总之,就是有一大堆事要忙,所以,不来比来了强。
  贾母很给凤姐面子,听了,便道:“那就不用叫她了,只是,她妈几时没的?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道:“前儿袭人还去回老太太,怎么倒忘了。”
  贾母笑说:“想起来了,我是想着,她不是咱们家土生土长的奴才,以前服侍我,后又服侍云儿,后又服侍宝玉这个魔王,被他魔了几年,她妈没了,应该给几两银子发送,只是忘了。”
  凤姐笑道:“前儿太太赏了她四十两,就是了。”
  老太太既然要跟袭人划清关系,那她帮着点出,袭人现在是太太的人。
  以后,袭人有什么问题,都是太太治下不利。
  跟她王熙凤没什么关系。
  贾母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前儿鸳鸯她娘也没了,我因她家在南方,没叫她回去守孝,如今叫她们二人一起作伴去吧。”
  众人:“……”
  合着鸳鸯有孝就不用来伺候,袭人就得来,不然就是拿大,这也太双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