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好兄弟,你我是过命交情,我怎么放心不过你?”
  薛蟠站起身,立即就往外走。
  柳湘莲似想到什么,又叫住他,道:“对了,她的身契也得拿着,坐船过关什么的要查验。”
  “知道。”
  …………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看。
  宝玉悄悄走近,从后面顺手抽起她手里的书籍,看了封面,又往中间翻动了几页,发现是一本琴谱。
  正要说话,黛玉已起身夺了过来,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宝玉笑道:“你今日倒有兴,是要弹琴吗?那我可有耳福了。”
  说着,大摇大摆的半躺在一旁的摇椅上,一副预备享受的姿态。
  黛玉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对牛弹琴呢。”
  宝玉笑道:“牛怎么了?你别瞧不起牛。昔日公明仪弹《清角》,牛伏食如故;弹蚊虻的嗡嗡声,牛却掉尾、奋耳、蹀躞而听,可见牛实际是能听懂琴音的,只是对乐曲有自己的喜好。”
  黛玉看他又把话题扯开了,好笑道:“听说薛家把香菱放了,是真的吗?”
  宝玉叹道:“真的,她也算难满了。”
  黛玉道:“她人呢?”
  宝玉道:“我本打算先让她住在你家的,她执意不肯,说想回姑苏,我便找了人护送她回去,至于姑苏那边,我已经给蔷哥儿写了信,让他接应。”
  黛玉道:“你何不多留她一阵,让她到时候跟我们的船一起回去?”
  宝玉垂下眸子,道:“她惦记着故乡,一时一刻也留不住。”
  想到黛玉即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黛玉自悔不该提这个话头,顿了顿,岔开话题道:“凤姐姐的身子好多了。”
  宝玉道:“那也多亏姑妈送去的丸药,对了,凤姐姐还差平儿来问那丸药的方子,我刚来时恰巧碰见,已经回过她了。”
  黛玉忙道:“你回的什么?”
  宝玉道:“调经养荣丸,难道不对吗?”
  黛玉笑道:“那没什么了,我怕你把凤姐姐要用的丸药,跟我偶然服用的人参养荣丸,给弄混了。”
  宝玉红了脸,默了片刻,道:“当时是差点说错了,后头反应过来,才改了口。”
  黛玉的担忧一点儿没错。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确实时常闹这种笑话,对着人说话时,一不留神,就扯到黛玉身上了。
  显然,对于这一点,黛玉很是清楚。
  宝玉想了想,分辨道:“这也怨不得我,谁让两味丸药,都有养荣二字,且都要用到人参。”
  黛玉莞尔一笑,道:“可见别人说你不中用,是有缘故的。”
  宝玉咬牙看着她,又是气,又是笑,正欲说什么,凤姐跟前的丫头小红过来了。
  黛玉正想问问凤姐的病,但宝玉一个男人,在这儿不方便,便道:“你先去吧。”
  宝玉答应着,起身去了。
  黛玉道:“你们奶奶怎样了?”
  小红问道:“精神好多了,只是平时略使些气力,就要见红,大夫说得精心调养,对了,姑娘这里有上等人参没有?”
  “谁让你来的?”
  “平儿姐姐让我来的,我们奶奶要配丸药,说需要二两上等人参。”
  黛玉不觉有些纳闷,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按理说,凤姐要用人参,她那边或一时短缺,头一个应该去问王夫人,王夫人没有,再应该问问老太太,然后再问邢夫人,李纨,以及东府尤氏,怎么会问到她这里?
  黛玉觉得有些不对,便让紫鹃去包了一包上等人参,跟小红同去。
  一时,紫鹃回来,黛玉问道:“什么情况?”
  紫鹃笑道:“我才和平儿说了半天话,说来也赶巧,这阵子因二奶奶生病,天天用参,而今只剩下些参膏芦须,里面几枝,虽不是上好的,勉强得用,只是每日的煎药还要用它,没法儿去配丸药。”
  “平儿便往太太那边去寻,彩云告诉她,太太那边也只找到些簪挺粗细的小参和须沫,再一问,上次大太太来寻参,都给了大太太了。”
  “太太便让人往大太太那边去寻,大太太因是没了参才往这边要的,自然手头是没有的。太太只好亲自问老太太,老太太剩了一大包,命称了二两去,大夫看了,却说那参固然是上好的,可惜放太久了,没了效力。”
  “所以太太才往各处去寻,东府那边也问过了,大奶奶那边也问过了……都说没有,太太便让人从外头买了二两好的来,拿给平儿,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
  黛玉道:“这不就完了吗?”
  紫鹃笑道:“外头的铺子,哪里买得到好参?都是截成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卖的,这府里人谁不知道?”
  说白了,王夫人根本没把凤姐当亲侄女看。
  实在找不到好参,便让人从外面淘换二两假参,拿去给凤姐配药。
  凤姐那边没发现,就吃着假参,吃不好,也吃不坏。
  若发现了,王夫人便可以装作自己不懂行,被外头骗了。
  黛玉道:“后来呢?”
  紫鹃道:“平儿一下瞧出来给的是假参,怕太太没面子,凤奶奶听了也生气,便什么都没说,把假参悄悄收了,又过来让小红问咱们要真的人参。”
  黛玉想了想,道:“你再包一包上等的人参,给老太太送去,老太太要问,就说母亲前儿派人送的新鲜人参,我这里用不完。”
  紫鹃答应着,马上去办了。
  派走紫鹃,黛玉拿起刚才的书,继续一页页的翻看着。
  才看了一会儿,就听到窗外廊下传来说话声,听声音,一个是雪雁,一个似是梨香院的芳官,今儿非年非节的,芳官找过来,大概有什么事。
  果然没多久,雪雁带着芳官进了屋。
  芳官问道:“姑娘这里有余的蔷薇硝吗?”
  府里这些小丫头,常问她讨东要西的,黛玉都习惯了,现在又是春天,芳官她们上妆抹脸,容易发杏癍,所以问她来要硝,更不足为奇。
  黛玉便让雪雁去包一包给芳官。
  见雪雁去开匣子,芳官嘻嘻笑道:“雪雁姐姐,多饶给我些吧!我是好几个姐妹一起的。”
  雪雁不免纳闷,好笑道:“前儿蕊官才要去了一包硝,你难道没见着?”
  芳官嘟囔道:“蕊官的硝,被莺儿姐姐分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自己都不够用。”
  雪雁笑了笑,没说什么,给芳官取了硝,芳官也不急着走,两人坐在榻边说悄悄话。
  雪雁打趣道:“你们虽是府里买来学戏的,月钱却是普通丫头的两倍,要什么好硝,去外面买不到?还来要我们姑娘的。”
  芳官叹了口气,道:“姐姐说的轻巧,我们得的月钱是多,可还得孝敬上头的管事妈子,到自己手里的,根本不剩多少了!再说,府里头都有两个月没给我们发月钱了!”
  雪雁吃了一惊,道:“怎么会呢?”
  她的月钱,可都是按时照数发的。
  芳官道:“我还敢骗姐姐?自去年正月起,月钱发放就有问题,你们是跟着小姐的,自然没事。像我们,还有府里底层的三四等丫头,做粗使活的老妈子……就倒霉了。”
  “起先是迟发,后来是少发,现在又说记着账,等春秋两季收了地租子,再给我们补发多发。”
  雪雁皱眉道:“那你们怎么过活?”
  芳官笑道:“有吃有喝的,只是月钱发的晚了些,倒也不至于此,就是那些管我们的老妈子少得了钱,整天看着我们瞪眼,我们也不理她们。”
  又道:“姐姐说去外面买,今年外面硝粉的买卖行市可不好,一般的银硝,涨得跟蔷薇硝一个价,姐姐敢信?更别说蔷薇硝了,里头还掺着假,跟林姑娘配的没法比。”
  雪雁点头道:“今年府里确实比往年省减多了。”
  又道:“不过,你们的月钱迟发两天,也省不了几个子儿,就说你们演戏装扮的行头,哪件不烧钱?你们月钱跟那些个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雪雁都能看出来的事,探春自然也能看出来。
  这阵子,她把府里多余花钱的事项都蠲了去,唯独剩下养戏班子这一项。
  梨香院的小戏子们,那是给贵妃养的。
  戏子不怎么花钱,但购办行头服装、请教习、编新戏、养演习吹打的伶人等等,却非常耗钱。
  每年过节过寿,贵妃召她们进宫,又是一笔巨额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