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唔……”安室透闷哼一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紫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他揉了揉眼睛,转过头看我,声音含糊沙哑:“由纪?怎么了?”
  他的表情无辜得像个被吵醒的金毛, 看得我更火大了。
  虽然理智告诉我,现在浑身难受的结果某种程度上是我自找的——是我先扑上去,是我先说了那些话,是我非要缠着他做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才肯罢休。但看到他这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纯洁”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想把枕头糊他脸上。
  “疼。”我言简意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腰疼,腿疼,胳膊疼,反正就是浑身难受。”
  事实证明,偶尔放纵确实能有效缓解情绪问题,把那些堆积的恐惧、不安和焦虑在激烈的肢体纠缠中蒸发掉。
  但副作用也相当显著,因此下次一定要三思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安室透坐起身,温暖的掌心轻轻贴在我酸痛的腰侧。他的手指很有力,按摩的力度恰到好处,既缓解了肌肉的僵硬,又不会弄疼我。
  “这里?”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还好男朋友是一个贴心的、服务意识极强的人。
  “嗯……再往下一点……对,就是那里……”我哼哼唧唧地指挥,感受着那双手灵巧地在我腰背上按压揉捏。酸胀感在适度的力道下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松弛。
  享受了一会儿专业级按摩服务,我才想起正事。
  “你今天是不是还得去组织?”我侧过头,从枕头缝隙里看他,“正好带上我,我好久没坐你的顺风车了。”
  安室透按摩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我,眉头微微蹙起,一脸不赞同:“……没必要吧。你在家好好休息。”
  “腰疼又不耽误上班,我事业心很重的!”
  这次安室透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真是的,哪有人这种时候还想着上班啊。”
  “有必要。”我翻过身,面朝他,认真地说,“就是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该去。”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虽然还是有些语无伦次,但我知道他听得懂:“黑麦叛逃,把明美自己留下来,这件事的确和我没有关系。被莫名其妙卷进去、还挨了一针吐真剂的我,应该觉得无语,应该觉得明美眼光很差,应该觉得黑麦这个人真可恶……但我就是不应该崩溃。”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今天真的请假在家,表现得萎靡不振,或者情绪异常,伏特加他们会怎么想?乐观一点猜测,伏特加可能会安慰我,说些'为什么看到宫野明美被抛下就崩溃,难道由纪你担心波本也会抛下你吗?放心吧,他又不是fbi !'之类的话。”
  “悲观一点呢?”安室透问,声音很平静。
  “琴酒可能会敏感地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我压低声音,模仿着琴酒那种冰冷、不带感情的语气,“'山口,怎么,你知道波本有问题?'他一定会这样问吧。”
  应该不是我小题大做吧?琴酒一向疑心很重,如果我表现出什么异常,他肯定第一时间掏出手/枪。
  我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感觉到枪口抵在额头上的冰凉触感:“所以,安全起见,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上班比较好。该吐槽吐槽,该摸鱼摸鱼,该和伏特加讨论中午吃什么就讨论什么。表现得越正常,越没事。”
  说完这番话,我等着安室透的反应。我以为他会赞同,或者至少会分析一下利弊。
  但他沉默了。
  不是那种思考的沉默,而是一种让我莫名心慌的沉默。他看着我,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我看不懂。
  “你不觉得我担心得很有道理吗?”我有些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腕,“你怎么突然不说话?我——”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安室透忽然俯下身,吻住了我。
  他的嘴唇温热柔软,轻轻贴在我的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退开。
  他重新把我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我的脸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由纪,对不起。”
  我愣住了。
  “和我恋爱,你其实压力很大吧。”安室透说,手掌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没有的事”,想说“明明你压力更大呀”。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们之间的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吻,甚至每一句日常对话,都笼罩在黑衣组织的阴影下。我要时刻记得我是谁,他在别人面前是谁,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我不能对黑麦叛逃事件表现得漠不关心,否则显得冷血;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共情,否则会引来猜疑。
  但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呢,为什么要用那种歉意的眼神凝望着我呢。
  明明他的压力要比我大很多,明明没有他我会更难过,明明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出的选择。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吻了回去。
  ·
  三个小时后,我强撑着若无其事的姿态,走进了组织日本分部的办公室。
  事实证明,宿醉之后稍微喝些酒能让自己舒服一些,但是这种经验并不适用于其他地方。
  “早啊,伏特加哥~”
  伏特加正坐在他的工位后,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大概又在写什么让他头疼的报告。
  “山口,早啊……哪里早啊,明明都快中午了。”他习惯性地打招呼,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等等,山口,你竟然来上班了?!”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快步走到我面前,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是在研究什么珍稀生物。
  “伏特加哥,你别这样,”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的办公桌方向挪了挪,“我还没打算换男朋友。”
  “胡说什么呢!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万一被波本听见了产生误会怎么办?”伏特加语气严肃地批评我,“山口啊,我可是一直支持你和波本谈恋爱的!你们俩多般配!”
  这话倒是不假。
  从最早暗示“波本好像对你有意思”,到后来各种创造机会让我们相处,再到时不时在我面前夸“波本能力强又可靠”,他确实在明里暗里撮合了不少次。
  只是此刻他这份过度的热情和打量,让我心里有点打鼓。该不会是我哪里演得不够自然,被他看出破绽了吧?
  “其实我在担心你们两个吵架,他那天的确有点凶……不过,这都是为了工作,你能理解波本吧?”伏特加突然痛心疾首起来,“唉……我就说了,让他在家好好照顾你,换个人来!可这边人手实在不够用。基安蒂狙击还行,审讯真的是一窍不通啊!”
  诶?竟然是因为这个吗?
  可能是见我迟迟没接话,表情也有些微妙,伏特加清了清嗓子,摸着下巴,换了个话题开始感慨。
  “唉,真是没想到啊,黑麦那家伙竟然是fbi !”他摇摇头,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宫野明美的眼光还真是不怎么样……说起来,我好像听大哥提过,黑麦当初就是通过接近宫野明美,才慢慢接触到组织,最后加入进来的。这么一想,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啊!啧啧,可怕,太可怕了!”
  虽然听一个犯罪分子批评fbi探员居心叵测很奇怪,但伏特加的话还是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通过接近宫野明美才加入组织?
  这个细节我之前并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黑麦和大多数代号成员一样,是经过某种渠道被招募,或者自己摸爬滚打上来的。
  但如果伏特加说的是真的,黑麦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接近宫野明美,利用她的感情和关系网打入组织内部……
  那这一切,对宫野明美来说,就不仅仅是“男朋友突然叛逃”那么简单了。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欺骗。
  她付出的感情,她分享的生活,她以为的那些温暖瞬间,可能全都是对方表演出来的戏码。甚至她因此承受的审问、猜疑和危险,也都源于这场骗局。
  我忽然觉得,我必须去见见明美。
  “伏特加哥,”我抬起头,看向还在喋喋不休感慨“人心险恶”“欺骗真心”“蒙骗少女”的伏特加,“我能去看看明美吗?审讯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伏特加的话戛然而止。
  “你想去?”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我点了点头。
  不止为她。
  也为了我自己。
  我有很多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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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由纪现在就是会把一切都往最坏去想,因为恐惧未来,所以更加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