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被抚触的是她的脸,却是尾脊骨窜出细密的痒意,一阵一阵,从身体最底部波荡上来。
  千羽小心翼翼地吸气,吐气。
  这处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路过窥视的角落,此刻安静得要命。
  她只听得见身后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眼睛虽然无法视物,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全公司上下,能这样熟稔且肆无忌惮捉弄她的,除了那一位确定的人选之外,别无可能。
  好的,她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
  千羽静止在原地顿了一下,用中指指尖掐住拇指指肚。抬起肘臂,对准捂住她眼睛的手掌。蓄力,发射,出击,弹指一挥——
  “嗒。”
  干脆利落的声响,干净利落的动作。
  手掌应声撤下,视野重见光明。
  身后恶作剧的元凶略带抱怨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轻点,下午还要和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开会。”
  千羽转身,歪头故作无辜,“so?”
  迹部景吾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手背,“被那些老头子看见痕迹,又要问东问西。”
  “……无聊。”
  千羽双手叉腰,皱起眉心斜睨了他一眼,“请问迹部副会长,你今年几岁了?还学人家幼儿园大班小朋友玩猜猜我是谁呢,幼不幼稚?”
  迹部景吾短促地低笑一声,“肯定比不上在公司玩躲猫猫的凤姓小朋友幼稚。”
  “我躲猫猫,你还陪我躲猫猫,看来迹部副会长挺清闲的呀,”千羽理直气壮地反击,“既然这么闲,晚上就回去给我炒两个菜。”
  他低头凝视她,忽而挑起眉梢,“怎么?嘴馋了?”
  千羽:“?”
  迹部景吾:“想吃好吃的了?”
  千羽:“??”
  话题一个极速大拐弯,转进得毫无征兆,弄得她下意识地懵了几秒钟。很怪的感觉,有点像她恶狠狠地警告他,自己心狠手黑杀人全家一炷香,他反倒关照她手这么黑要不要抹防晒霜。
  话语一时堵在喉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还击。
  来势汹汹的怼人气势莫名矮一大截。她用食指挠了挠头,被他这么一说,本来不大馋的嘴居然还真有点馋了,本能地吞吞吐吐道:“嗯……有……是有一些吧……”
  迹部景吾:“想吃什么?”
  千羽认真思索起来:“想吃海鲜。”
  迹部景吾:“具体?”
  千羽一根根曲起手指,开始阎王大点蟹将虾兵:“想吃鳕鱼,扇贝,牡蛎,秋刀鱼,竹节虾,还有帝王蟹,最好是阿拉斯加湾产的,肉嫩,味正。”
  迹部景吾看起来颇具耐心:“还有么?”
  千羽继续折手指,口中念念有词:“还想吃生蚝和澳洲龙虾,蘸酱不加芥末。”
  迹部景吾:“没了?”
  “暂时想不到了,”千羽说,“问这么多干什么?你真要做给我吃?”
  他饶有兴味地微抬下颌,“你真的想吃?”
  千羽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唬住了,亮起星星眼,一个劲猛猛点头,“我真的想吃!”
  “哦,你真的想吃啊。”
  尾音悠悠拉长。
  似乎表达出一种他在仔细考虑的意味。
  然后,他轻缓地上扬起嘴角,一字一句。
  “——那你就慢慢想,多想想。”
  “现在回去睡午觉来得更快些。”
  千羽:“??”
  千羽:“……”
  该死!就知道他只会憋一肚子坏水,又在耍她。怎么就记吃不记打,竟然还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可恶的迹部景吾!邪恶的迹部景吾!他以后敲文档死机必定不保存啊啊啊啊!
  千羽简直要气晕过去。
  对面仿佛非常满意她犹如跳楼机般直上直下的大变脸,恣意地笑了一声,带着胜利后志得意满的神气,鸣金收兵。他理了理几乎没有褶皱的袖口,抬腿走向安全楼梯。
  千羽登时气血上涌,一跺脚快步追上他。
  “呵,我不光要想,我还要这么干呢!”
  在他步入安全楼梯的隔离门之前,她抢先握住门把,侧身抵住了门,张嘴就噼里啪啦对他进行一通火力猛烈的扫射。
  “等我过两天不忙了,我就去找michael刷你的黑卡,给自己订海鲜大餐。”
  千羽瞪着眼眸,对着他咬牙切齿道:
  “我不光要吃鳕鱼,干贝,扇贝,牡蛎,秋刀鱼,基围虾,竹节虾,帝王蟹,我还要点铺满可食用金箔的甜品。我还要拉上小黑研磨列夫爱丽莎仁花一起跟我吃。你就等着收一长串淹没你身高的账单吧,迹部副会长阁下!”
  根本不等他的反应,她大力拉开门,昂首挺胸以胜利者的姿态,将他彻底甩在了身后。
  ·
  东京总部的午休时间固定为11:45-14:00。
  家住附近的同事,一般回自己的住处吃午饭睡午觉。而离得较远的同事,则选择在食堂解决午饭需求,在工位铺折叠床解决睡眠需求。
  千羽原本有条件做前者,毕竟公司的后勤保障再好,舒适度终究难比自己的私人住房。
  但经过深度思考之后,她最终决定,还是和大部分同事一样,成为在公司扎根的一员。
  一开始,悠一大哥非常反对她一个大小姐,真刀真枪地去干最基层的工作。
  照他的原话讲,她早出晚归挣那三瓜两枣,都不够家族信托一个月打给她的零花钱零头,她又何必没事找事,硬要去吃这个苦呢?
  大哥苦口婆心地劝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受父兄疼爱的千金闺秀一样,做做慈善,搞搞艺术,有闲心了就参加宴会看看时装秀?安安心心地享受这些消遣很难吗?
  然后又埋怨她,马上也要嫁进迹部家了,不如操心一下自己的婚礼安排。有空在公公婆婆,还有迹部老先生面前多走动走动。成天净鼓捣些有的没的,半点正经事不干。
  但她向来心里是有主意的人,计划敲定就算是父亲也拿不住她。事已成定局,大哥唾沫横飞恨铁不成钢半晌,见她一直像块千年的顽石一样油盐不进,最终也还是不得不松口了。
  他知道,如果强硬勒令她退出,凭她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不知道要兴风作浪出多少事来。
  因此,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背着手踱步,一边叽里咕噜说她没苦硬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使劲拧起眉,冷着脸说如果她非要去,就在公司附近给她买一处公寓,再专门拨一个厨师给她做午饭,一个仆佣给她收拾房间,以便她午休时回公寓好好休息。
  但这些提议均被千羽回绝。
  就为了她仅仅两个多小时的午休兴师动众,想着也怪麻烦的。
  而且有时和同事约着去食堂吃饭,睡午觉前蛐蛐一下今天哪个部门的男同事又被女友在楼下拉横幅讨伐了,交流一下公司外面的餐馆哪家是打工人必吃榜,林林总总还挺有意思。
  和同事们聊完天,一到接近13点的时刻,各自便不约而同地散去,定点铺床睡觉。
  伴着组长座位处有一搭没一搭的鼠标声,她拉上自己的毛毯,抓紧时间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千羽开始进行下午的工作。
  按照工作计划,有些跨部门的任务需要协调,于是在聊天窗口敲了敲自己的组长渡边女士,得到她的回应之后,去到组长的工位开一个简短的小会。
  “你是说软件开发部上次那个对接人,今天上午来找你了?”
  “是的,组长。”
  “他们希望我们对模块稍微改进一下,以对落地项目作一下优化。”
  “唉,组内本身后面的任务也挺多的。”
  “……难搞。”
  组长支起手肘托腮,盯着电脑陷入沉思。
  组长不说话,千羽也不好多嘴。
  于是她学着组长的姿势,也托腮cos一个沉思的智者,显得自己和组长十分同步。
  “叮咚——叮咚——”
  桌面上,组长的手机突然亮起。
  古朴老式的通话提示音一声声震动。
  组长放下手掌,有些无奈地舒一口气,拿起手机。看清楚来电人的一刻,她的神情立即变得肃穆,起身,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走到角落。
  组长一走,只剩千羽一个人枯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也有些好奇是什么要事,突然就找上了组长,组长表情还如此严肃。于是偷偷摸摸地支出一只耳朵,打探一下情况的虚实。
  “啊,部长下午好……”
  “不打扰不打扰的,有什么事您请讲……”
  “嗯?您是说副会长吗……”
  副会长……又是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称呼。
  所以迹部景吾到底是为了什么,天天抓着她们组不放。中午亲自来一趟不够,下午还要再让人打来电话一次。
  千羽是真的迷惑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得其解,那就让迹部景吾给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