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果她都不喜欢,或者有自己中意的设计师和款式,尽可以同夫人或者少爷提要求。她是未来的女主人,即将成为他们的家人,请她不必顾及太多,他们一定满足她的心愿。
  ——哎,都让她挑礼服了,订婚还远吗?
  千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懒洋洋地趴在石桌上。一根食指像戳棉花糖一样,弹弹蹦蹦地戳弄着礼服的布料。
  “怎么了,一个人闷闷地坐在这里?”
  地板擦刮轻微的响动,来人开着玩笑:“是在发愁哪件礼服穿上身更好看么?”
  千羽听得出是谁,一家人的声音总带着最熟悉的标签。她把头歪向另一边,有些疲倦地拖声拖气说:“三哥,你来了——来了——来了——了——”
  凤镜夜笑了笑,从桌上随手捡一个茶杯,提起茶壶汩汩倾倒出半杯红茶。
  她不说话,继续弹弹蹦蹦地戳礼服。
  凤镜夜很快明白过来,一语道破:“在为自己订婚的事情愁眉苦脸呢?”
  凤千羽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镜夜:“不想订婚?”
  千羽:“我就没想过会订这桩婚。”
  镜夜:“但你亲口在父亲面前答应他的。”
  千羽又叹气:“那还不是为了让父亲走得安心。他就这一个心愿,我不顺着说,难道还要忤逆他吗?当时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
  絮絮叨叨念到半截,她顿时了悟,直起身震惊地看着他,“啊,你们不会都以为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和他结婚吧?”
  镜夜推了一下眼镜,“至少迹部君本人肯定这么认为。”
  千羽又蔫得趴下去了,小声蛐蛐迹部景吾:“好烦。知道他这人是挺自信,但凡事总要有个度吧……”不讲道理的抱怨,但她就是想发发牢骚。
  镜夜:“听起来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千羽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喉间。
  她发现自己竟然选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说满意,必然不沾边;说不满意,又不太对劲。总觉得靠哪一头都有失偏颇,但她自己却搞不清楚原因。不上不下地吊着,才最难受。
  镜夜见她许久不回答,又说:“既然你不想订婚,为什么不直接同大哥说明呢?”
  她话题一拐,反问:“三哥,如果你是我,你会接受这桩婚事吗?”
  镜夜斩钉截铁:“当然。”他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应该已经和迹部君填完婚姻届,收拾收拾准备去度蜜月。”
  千羽:“……哦,忘了,你从小的婚姻规划就是和对家族有助力的世家千金结婚。”
  如果换作是他,必然不会像她一样烦恼,只会认定迹部景吾,这位迹部家唯一的继承人,是打着探照灯都四处难薅的顶级结婚对象。一旦抓住,就该抓稳抓牢,死不松手。
  相比起仅在医疗领域大放异彩的凤家,掌控国民经济命脉的迹部财团,那是能带领家族通往更高处的阶梯,是扶家族直上青云的东风。
  倒也没有批判他的意思,她甚至还隐约有些心生羡慕。如果自己能更理性些,更冷酷点,学着他也坚实树立起这种婚姻观,那她现在就不用独坐花园中,埋头抠脑壳了。
  镜夜抿了一口红茶,条分缕析道:
  “虽然事实讨论起来略显无情。但眼下父亲去世不久,大哥也才接班。家族处于动荡的风口浪尖,重新进入正轨并不容易。”
  “我们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外援稳住局面。同时,我们也需要一个和迹部家接续关系的桥梁。”
  “所以如果是我,我会心甘情愿地承担起这个角色,”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可我不会劝你去接受它。”
  千羽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用心:“我知道。这也是我没有找大哥说明情况的原因。”
  在独自发呆前,她在大哥书房外徘徊许久。
  心里的鼓七上八下敲好多次,总算做足将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的打算,也预估了她事到临头的反悔,可能会面临大哥杀气腾腾输出一阵猛烈的骤雨疾风。
  没关系,这是她的选择。
  一切后果应该由她承受。
  然而,当她看见巽叔叔的秘书,从大哥的书房走出来,看见书桌上放着崭新的合同时,早已翻来覆去修改无数遍的腹稿,顷刻间像被一把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充满着无畏的勇气一往无前。面对盘根错节的形势,她也会临阵退缩,也会怯懦地瞻前顾后。
  如果父亲还活着就好了。
  她有些难过地感慨。静悄悄站在大哥书房门外,鼻子一酸,差点又想掉眼泪。
  如果父亲还在世,此时,只需他提溜着她上迹部家道歉,当着迹部景吾一家人的面,装作不留情面地阴沉起脸,严加斥责她,如何如何幼稚任性,如何如何肆意妄为,家里人把她惯得如何如何不知分寸。
  不论父亲教训什么,她就默不作声地配合,乖巧站到一边面壁,双手绞在身前,低头呜呜嘤嘤当只蔫巴委屈小鹌鹑。
  接下来,父亲会转头和颜悦色地对巽叔叔和瑛子阿姨赔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两位请不要动气。这孩子被我惯得实在太不懂事,婚姻大事竟然如此儿戏。怪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管教好。回去我一定重罚她。”
  翻译一下,意思不难理解:我的孩子我已经狠狠骂过了,你们就不许再和她计较了喔。
  不出一个小时,便能了事退场。
  但短暂逃避现实的假设,只能留存于空想。
  父亲尚在时,她还能是个莽撞的孩子。
  父亲不在了,她便不能再是个孩子了。
  胸腔间慢慢有些发胀,肋骨每处空隙都像鼓满一团黏浊的流体。千羽端正地挺直了脊背,深深呼气、吸气好几次,仍然感觉堵得慌。
  她有点坐不住了,索性站起来,垂头踱来踱去。鞋跟重重锤击脚下的石砖。
  千羽焦灼难耐,镜夜倒心平气和:“千羽,不想知道迹部君本人是怎么考虑的吗?”
  提起这件事她便又一阵叹气,“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你说,他要是不乐意,怎么就不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呢?”千羽忽然福至心灵,“三哥,难道迹部君跟你说过他的计划?”
  “这倒没有,”他啜了红茶,观赏茶杯上的花纹,“不过我有一点能确定。你说错了,迹部君不会不乐意订这个婚。”
  “我想,站在迹部君的立场,你在父亲临终前承诺愿意嫁给他,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还精准砸进他怀里。不赶紧伸手接着,实在有违天意。”镜夜笑了一声,“他给你选订婚礼服时,说不准还会翻来覆去,原声原味地品味你这句话。”
  千羽:“?”
  千羽坐到镜夜身边,好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三哥,你晚上蹲迹部床底下了?”
  “……别瞎说,”镜夜屈指敲了一下她的前额,“你刚从德国回来的头一月,迹部君有一次为了打听你,专门请我去打过高尔夫,这件事你知道吗?”
  第20章
  千羽伸手揉了揉被敲的额头,蹙眉扑扇着睫毛,眨了眨眼,有些被哥哥突然捉弄避之不及的嗔怨。她捂着额头,瘪着嘴角,瓮声瓮气说:
  “不知道。你们俩的事我上哪儿知道?”
  镜夜:“哦,那你得知道知道。”
  千羽:“哦,那他打听了什么?”
  “关于你的婚姻状况。”
  镜夜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刻意停顿了一下,接着才说:“他借着请我打高尔夫的机会,专程向我打听,你这次毕业回国,是不是就快要和你那个前男友结婚了?”
  从小到大,或是经由父亲有意无意提点,或是自发作为家族搭接其他世家子弟的桥梁,长年累月周旋于各色人之间,对于镜夜而言,揣摩别人的意图,就如同随手开关灯一样简单。
  在接到这场高尔夫的邀请时,他还纳闷呢,他和这位迹部家的独子说不上多亲近无间,私交也不太密切,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单独邀请他打高尔夫?着实让他古怪了好一阵。
  结果上了球场,对方刚和他迂回两句,妹妹的名字出口一瞬间,他立马就明白过来。
  这场邀请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
  倒是他自己才是沾了妹妹的光。
  看来看去,场上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真正的主角却是不在场的那个。
  他就像是高尔夫球下面的那个球托,现身在场地里,只是为了方便这位迹部君把自己的球,挥击到自己真正想要占有的目标领域中。
  摸透了对面的心思,面对迹部景吾的问题,他反而不太想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于是他临时起意,坏心眼地回应对方:“是的,目前婚礼已经在筹备中了。”
  “到时临近婚礼,父亲会让管家给迹部家发正式的请柬。迹部君您记得前来观礼就好。依照千羽的意思,我们会给您预留最佳的观礼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