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没办法,你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声音:“我、我叫……”
  “夏栖,对吧?”他说,“我自作主张翻了你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我会向你道歉。”
  “没关系。”
  “所以,你的全名叫什么。”
  “没有、全名。我忘记了。”
  “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吗?”
  “忘记了。”你说着熟悉的谎言,“抱歉。”
  “这不是值得道歉的事情。”
  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了你的说辞,还是纯粹人很好,织田作之助没有提出更多的疑问。他看了一眼手表,抬眸问你,肚子饿不饿。
  这个问题嘛——
  你用心感受着自己的胃部,可能够探知到的感觉居然只有疼痛而已,浑身上下尖锐的痛感一下子盖过了其他各种感觉,你也说不好自己到底饿不饿了。
  你干脆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你现在不可能有胃口。”
  这么说着的织田作之助当着你的面啃了一大口培根三明治。烤培根的味道钻进你的鼻子里,闻起来油腻腻的。你皱了皱鼻子,
  “我会把水杯放在床头,你要是渴了,偏一偏脑袋就能咬到吸管了。我现在要去上班了,可能会晚点回来。”
  “上班?”
  “我刚才说了,我是邮递员。”
  “对对……”
  “要是遇到了什么情况需要联系我的话……如果你能起来,就打电话给我吧。”他说着,站起身,“我待会儿把号码抄在电话机旁边。”
  你配合地眨眨眼睛:“明白。”
  你如此配合,他当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连道别都忘了说,背起包就出门了,留下你一个人躺在床上,无聊感后知后觉地这才把你包裹起来。
  没错,你很无聊。
  就和醒来时一样,你现在还是无法动弹,哪怕只是稍稍调动一下躯干的肌肉,你都会痛到恨不得尖叫。早知道就该在织田作之助出门之前让他给你打一针吗非的,可惜现在实在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你浑身上下只有一双可以灵活挪动的眼睛,可目之所及只有天花板,还有吊顶接缝与墙壁之间快要剥落的墙纸,根本算不上有趣,突睁着眼盯了约莫二十分钟,你已经无聊得想要吐出来了。
  就连一向还算得上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候也完全无法驰骋。你一旦开始动脑,浮现在脑海里的念头就只剩下“我好痛”这一条了。疼痛完全禁锢住了思维,真糟糕。
  就这么非常无趣非常枯燥地磨过了两小时之后,你终于稍稍地突破了自己的身体极限——意思是渴得不行的你艰难地歪过脖子,化身为当代霍金,咬住了床头柜杯子里插着的硅胶软吸管,一口气喝光了大半杯水。
  也是在这个时候,你才得以好好地看一看织田作之助的家。
  在今天之前,你对织田此人其实了解得并不多。虽然你知道他的人生故事和结局,但那些说到底都是一些浮于表面的认知而已,并非真正的了解。
  理所应当的,你也不会去想织田作之助的家会是什么样。就算是现在你确实看到了他栖身的地方,你也不会冒出“啊真不愧是织田的住处”或者是“这里真不像是织田会住的地方”之类的念头。
  况且,你觉得,这里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年轻人的家差不多。
  公寓的格局是最常见的那种一居室,厨房客厅和唯一的卧室都被塞在了同一个方形的空间中,家电略显老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灶台上的架子还摆着半空的威士忌,你开始怀疑这个男人平常会把洋酒当做料酒用。
  电话机就摆在电视机旁边。正如他所说,朝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贴在听筒上,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和他联系。现在你倒是没有什么需求。
  现在,你只看上了摆在茶几上的小说。
  毋庸置疑,这本小说绝对能够照亮你疼痛慢慢且无趣至极的病榻时光,让你再也不必盯着天花板发呆。
  另外,考虑到重伤的你大概率连捧起书的力气都没有,你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将目标转移为小说旁边摆着的遥控机。要是能顺利启动电视机,就算只能听点广告,你也会觉得开心得不得了的。
  当然了,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是否真的能够实现上述这些目标,确实需要打个问号。
  你在“继续深陷无趣泥沼”和“搏一搏用扯痛身上每个弹孔为代价提升养病质量”之间纠结了整整五分钟,果然还是选择了后者——早知这样,还不如不纠结了。
  再喝上一大口水,随即深呼吸一口气,你要上了!
  铆足了劲,你猛得挺起身子,浑身上下的每块肌肉随之收紧,痛觉神经尖锐地刺进未愈合的伤口里,比起疼痛,这个瞬间你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某种更高维度的玩意儿了。
  毫不意外的,你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掉到了地上。
  压到伤口的瞬间,你觉得自己又变成高维生物了。
  站也站不起来,这会儿脸脑袋都很难抬起了,都怪你的落地姿势是惨兮兮的面朝下。与茶几之间的距离倒是稍稍拉近了一些,但怎么感觉越来越无法触及了?
  你真想叹气。
  ……算了!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大觉吧!
  你果断放弃了所有的斗志,眼睛一闭,开始呼呼大睡,还真就让你睡着了——但也很有可能只是你被痛晕了。
  织田作之助是在你的睡眠事业进行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才下班到家的,傍晚昏暗的灯光害他没看清家里的异状,还是在点亮了灯之后才发现你以这番微妙的姿势趴在地上的。
  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稍微愣了愣,连包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向你走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探着你的鼻息。
  还好,你还在喘气。
  于是织田作之助放心了,然后他直接去做饭了。
  他并未多虑,也完全不知道你的“提升养病质量”的大计,只以为你是因为想睡在地上所以在睡在地上的。所以,他选择充分尊重你的自由选择。
  当织田作之助做完晚饭,你剩余的百分之二十的睡眠也走到尽头了。你哼哼着睁开双眼,久违的疼痛感又来了。
  “救命……织田……”
  你不得不求救了。
  织田作之助走过来,手里拿着吗啡,麻利地给你打了一针,然后就走开了。你赶紧把他叫回来。
  “我掉下来了。”你匆忙说,“扶扶我,拜托。”
  织田作之助“啊”了一声:“原来你不是自愿睡在地上的吗?”
  “……”
  有谁会想睡在地上啊!更何况你可是一个重病的病号!
  满身的疼痛抑制住了你的抱怨之心,但你还是偷偷在织田作之助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他把你挪回床上,顺便换了绷带,都怪你的伤口又裂开了。你嘀咕着自己饿了,他煮了寡淡无味的燕麦粥,让你就着消炎药吃掉。可能是错觉,吃完药之后,你感觉人更难受了。
  睡觉当然是睡不好的,夜里反反复复被伤口的疼痛唤醒,平躺太久,又觉得固定在同一位置的脊背都在痒痒。看看窝在沙发上的织田作之助,他看起来睡得比你更好。
  没办法,谁让你是病号。
  传说上帝耶和华用了六天时间创造世界,而你花了整整七天,才终于从疼痛感的手中抢回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当你终于从这张床上起来,被织田作之助捡回来的两个小男孩高兴到为你欢呼。
  哦对了,是不是很疑惑这两个小萝卜头是从哪里来的?
  好吧,这件事得从头始说起。
  第90章
  上帝创世的第一天创造了白天和黑夜,你养病第一日的白天和黑夜全都在无趣、疼痛和睡眠之中度过了,特别没意思,完全没有什么赘述的必要。
  况且,辗转反侧了一整晚,你也根本没觉得自己疼痛感有变好,倒是整个人热乎乎的,总有种隔着一层棉被都要开始冒烟起火的既视感。告诉了织田作之助,他熟练地推测出这是伤口炎症导致的低烧,没给你吃退烧药——“可能和消炎药之间起什么不妙的化学反应”,这么说着的他只在你的脑门上拍了一块冰宝贴,这就准备去上班了。
  “你怎么这么忙?”你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冲突期间,快递业不该停摆的吗?谁还会有送快递的需求啊。我觉得这段时间你应该躺在家里领工资才比较合理一点。”
  你终于恢复正常的语言能力了,于是话也因此变多了起来。
  当然了,可不是说你之前连话都不会讲的意思,只是一发声就会扯动身上的伤口,害你只能把语句无限压缩而已。现在你成功找到了一种毫不费力、也不会扯痛弹孔的方式——气沉丹田,把声音悬在喉咙上方,伴随呼吸一起吐出来就好了。
  换言之,你现在说起话来气若游丝的,当真像个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