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目光稍微在红蕊一张白净的鹅蛋脸和腰身上留了片刻。
  模样是好的,就是略微瘦了点,也不知道好不好生养。
  罢了, 谁让自家小子唯独看中了这一个。
  “麽麽来找我, 可是有什么事。”
  红蕊略微拢了拢耳际的头发, 刚才她被麽麽那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陪着坐下后便直接笑着开口问了来意。
  原本就不在一个院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找来, 怎么可能是以往丫头们在一处姐姐妹妹闹着玩儿说话打混的事。
  红蕊心里敞亮, 这个麽麽配的是同乡, 岁数大了才得了个儿子, 算起来比她略大上几岁。
  果然利麽麽一张口夸了她两句好模样又是个能干的,转眼就进了正题
  “也不知道婚配了没有。”
  利麽麽嘴上是在问, 心里却早已知道答案,红蕊是卖了死契到林家的, 来的时候才五六岁, 家里早就断了联系, 如今辗转到京城更是没个远亲近戚。
  婚配的事要么是家里大人做主, 要么就是头上主子说话, 府里没一点风声说林姑娘给哪个丫头做了主, 那她只能是个没着落的。
  红蕊略笑了笑, 轻轻推了回去, “年岁也才到,想再跟在姑娘身边几年,全凭姑娘做主了。”
  她不认为利麽麽家是门好亲事,若早几年她尚且懵懂时被人左右了命运也就罢了,这几年跟着林黛玉进了京城, 听得多看得多了,也学了些本事,主意也越发大起来。
  她没读过几天书,也知道点两情相悦互相扶持这样的道理。
  何况如今她怀里揣着个别人家的镯子,虽然前路未知,却断然不想草草嫁了旁人。
  利麽麽显然是被红蕊的果断惊了一跳,她自以为有些家底,红蕊配她儿子是高攀。
  惊叹之下利麽麽恼怒起来,话是脱口而出:
  “林姑娘才多大,如何做得这些主。你这丫头主意大直说便是,只怕像那楠枝好高容易折了去。”
  说完便甩了门走了。
  雪雁正从走廊那边而经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手里拿着个琉璃盏正准备送了厨房去配新腌制的酸梅果子,直直进了她红蕊姐姐房里
  红蕊正伏在案上哭,抬了头看到是雪雁才略微松了口气,将帕子盖在脸上便道
  “先将门关上。”
  她是觉得委屈,屈自己的命,屈那麽麽说话不好听,不过不肯同她结亲便要扣帽子折辱人,更屈自己在京城无依无靠浮萍一般没个根。
  或许运气好遇到良人成了家,心里那一点不安才能消了去。
  可哪里有这么多良人好人家,做丫头的不过就着院子里这些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姐姐别怕,若是那麽麽欺负你了,尽管去告诉姑娘,姑娘自然是不依的。”
  雪雁年纪虽小,但却看得明白,林姑娘将她们看得要紧,比寻常丫头好上数倍,又护短得很。
  红蕊摇摇头,她知道林黛玉最近也是烦恼苦闷,才不想叫她为了这些事又闷上一回,略平静了一会儿才道
  “好好的又叫姑娘担心这些做什么,左右她说完这一通,便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红蕊只道利麽麽听清了她话里的意思,丢了面子嘴上说两句这婚事也就罢了,不如就叫她过去了,省得多惹出些事端。
  利麽麽一路骂骂咧咧出了后院偏门来,那里早有个年轻男子等着她,见了她来便一脸焦急地迎上来问
  “怎么样了。”
  利麽麽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那矮个男子脑门儿骂道
  “怎么了怎么了,也不知道你被那小丫头下了什么药,巴巴地叫你老子娘找上门去,连着低你娘的脸。”
  那男子也知道事情没说好,顿时垂头丧脸起来。
  利麽麽见他这样又心疼,一路上又宽慰他
  “别惦记这个了,咱们家好歹有些家底,叫你春姨好好留意着,找个外头自由人家的好女儿不好吗?来年开春你若一举中个名,到时候自然有贵人抢着要。”
  那小子只是不语,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就要这一个。”
  利麽麽生气归生气,心里已经盘算着如何绕过林黛玉将事情定下来了。
  她儿子喜欢,她这个做娘亲的自然不择手段也要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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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就着小厨房新做的果子看了几页画本,雪雁站在旁边出了一会儿神,红蕊进来添了香,才发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这一日彩霞烧得好,似乎天那边儿有什么喜事,绚烂的绸缎只管热热闹闹的铺上。
  林黛玉觉得有些热,便将外间衣袍子褪了,换上件家常小衫,露半截凝脂般的脖子。
  红蕊去替她整理头发,林黛玉眯着眼睛,红蕊的手温柔,叫她不由得放松了些。
  夜幕降临,屋子里点上灯关了门。
  林黛玉在榻上半卧着,悄悄伸手叫红蕊,拍了拍身边被子,让出小片道
  “你过来。”
  外面风刮过,吹得叶片窸窸窣窣,红蕊哑然失笑,以为她的林姑娘在悄悄撒娇,原先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时候。
  第七十章
  香被夜语, 林黛玉本就声调软,朦胧入睡间越发粘人可爱,红蕊耐着性子陪她说话, 说着说着说到女孩子家最常说的八卦, 也顾不得身份上的逾越, 互相笑起来
  林黛玉只道:“我虽然不知道什么, 却知道一件最紧要的。”
  诗经有云,士之耽兮尤可脱也, 女之耽兮, 不可脱也
  女孩子本就生得多情长情些, 男子脱身而去, 女子徒留伤悲的事那一个朝代都不少见。
  林黛玉闭了眼,悄悄将头埋进被子里, 慢慢悠悠捂住一句差点叫红蕊听不清的话来:“可我还是相信。”
  相信我心匪石,总有人的真心历经沉浮不会改变, 遇不着只怪她命中没有。
  但若是有呢?
  若是有呢?这几个字叫林黛玉指尖一紧, 抓着被角不敢松开。
  林黛玉诧异, 怎么会生出若是有这个想法, 强忍着没睁开眼, 像是不想让红蕊发现她内心那一阵悸动。
  于是她颤着睫毛去闹红蕊, 叫她讲讲家乡的风俗哄她入睡。
  红蕊的声音也慢, 夜色里一切都格外温柔, 她似乎忘记了白日里的委屈和担忧,讲起了老家结婚时候的风俗。
  她离开家的时候还小,记忆也是断断续续,只记得参加唯一一次蹭上喜糖的那场婚礼,在简陋的黄土地上锁呐吹得极响亮, 新娘的衣袍红得像血,洒给小孩儿的糖又硬又甜。
  “新郎踢了轿门,新娘才有人扶着下轿。。。”
  红蕊熄了灯火,怀着些莫名的期待闭了眼。
  梦里晃晃悠悠的轿内装饰成一片大红,门口骑马的新郎翻身而下,轿门一颤,有人来扶她,她透过头上的红色喜帕往外看到一片衣角,她手上戴着的是一只熟悉的玉镯。
  “姐姐,姐姐。”
  雪雁叫醒红蕊被雪雁唤醒,忽然察觉出不对来,林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热来,竟是又复了小时候的病。
  一时间整个院子的人都慌了神,也顾不得回味怎么这么久了眼见身子骨养得差不多了又遭了病,寻大夫的寻大夫,通报林如海的通报林如海去了。
  红蕊守在床边,一颗心拿头发丝悬着一样,林黛玉面颊烧得泛红,人倒是安安静静,似乎并不是很痛苦,红蕊绞了帕子替换,又催去寻大夫的人,半天请回来一个,却不是平日相熟的名医馆坐镇的。
  跑腿的小子额头冒了汗,不等质问就抢先解释道
  “大夫们都不在馆内,全给叫到镇国公府去了。小侯爷发了恶疾,说是凶险,老太太便将满城有些名气的大夫都叫了过去。”
  后头还藏着半句,等宫门一开,宫里怕是要派御医出来,到时候民间的大夫放回去,就能请到了。
  “小侯爷?”
  红蕊手上一顿,心里越发没了底,怎么好端端的两个都病了。
  镇国公府此时也是乱糟糟的一团,侯爷夫人两个不在,老太太强打着精神撑着龙头拐坐镇,凌清风和安宁两个乖乖巧巧立在一旁。
  满院子的人都不敢说话,老太太身边的麽麽只是抹泪。
  安风拉拉凌清风的袖子,突然发现他手指微微颤抖。
  凌清风心里忐忑得很,他这个哥哥、从小出了名的福瑞罩体,没风没波的长成了京城年轻女子心尖尖上的人,又聪慧过人又手腕惊人。
  如今骤逢大灾,他总怕这位神仙一样的哥哥过不了这个坎。
  因他前半生的福气太多了,怕是老天要收回去些,又或者是天妒英才,要。。。
  凌清风胡思乱想间眼前突然生出点雾水来,成亲算成人,他实则还是那个躲在镇国公府衙躲在顾明汐身后的小孩儿。
  安宁悄悄握住这双微微颤抖的手,凌清风终于回过神来,僵硬地动了动脖子,看着身边一脸担忧的小妻子道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