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是多出来的, 你且拿着用。”
  远处书生的同伴朝他招手呼喊着什么, 他又转身急急忙忙过去, 踩着泥坑, 溅出一道道水印。
  王熙凤这才回过神来, 强撑着精神回了家。
  夜里她和平儿两个将巧姐儿先哄睡了, 说起今日在外头的这些事, 叹道
  “以往咱们是如何的风光,家里外头都是人帮衬着,一口一个链二奶奶的叫,今日倒叫我尝遍了世态炎凉。”
  平儿猜到外头那些人拜高踩低的嘴脸,连忙安慰她
  “都是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叫人厌烦, 您大可不必往心里去。”
  王熙凤心里早已过了这一关,这原本是她离开贾府时就预料到的场景,冷哼一声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什么没见过,也从来不后悔什么。如今那府里借了宫里娘娘的光不过回光返照,里头哪里有什么支撑得住的,到大厦倾倒的时候,只会更惨。”
  王熙凤说这话并非全然瞎说,她经手贾府的帐这么多年,最清楚这里头早就乱做了一锅粥,只稍微一个差池,便能叫整个府地鸡犬不宁。
  这差池来得很快。
  先是贾妃圣眷正浓,特许了回家省亲,王夫人自然喜不自胜,张罗着大张旗鼓整修宅院。
  这一动土,就接连遭了遇到几件怪事。
  先是从西边儿荒废的院墙底下挖出了半个不完整的古怪玩偶,又是东边儿修了半头的凉亭突然倒塌。
  王夫人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烦得头昏脑胀,身边又没个得力的人能帮她。
  薛宝钗害喜得厉害,平日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王夫人看重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舍得这时候拿些账目,工程,人手的事去烦她。
  兼之她自己信鬼神一说,总觉得那半截人偶是冲撞了什么,不敢十分仔细去查,平白放过去又总觉得心里不安。
  正苦恼间,身边婆子回话说袭人来了。
  王夫人按压着自己太阳穴的手指一顿,这可是来了个现成可用的人了,她怎么竟然把袭人忘掉了。
  虽说袭人只是个姨娘身份,但好歹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又是个老实大度知情识趣的,眼下没人可用,刚好可以让她帮着料理一二。
  袭人听了王夫人这层意思,哪里有不高兴的。她原本就好这一门道,如今能脱离薛宝钗的管控甚至能将管家的权力接过来一部分,她如何不愿意。
  偏她面上还要犹豫着,说
  “就怕二奶奶知道了心里有疙瘩,还以为我是故意趁着她怀着孕分生了多余的心思。”
  王夫人连忙将她的心按回去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心里也敬重宝钗,但如今这形势,也只有你能帮我分担一二了,宝钗是个大度的,绝不会怪你。”
  袭人这才掩了喜色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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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宝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一阵不痛快,刚要说话,胃里一阵翻涌,莺儿已经早早将盆递过来,
  她干呕了一阵,越发觉得身体不适,想着如今自己这样子实在也管不得这么多事,手上管家的权力迟早要分出去,虽说分给袭人她心有不甘,但王夫人已经发了话,她也不好反驳,于是勉强笑着说了声知道了,又嘱咐了袭人几句。
  袭人春风得意,一接受就先亲自去看了那半截人偶,原先几个丫头胆子小,不敢将东西拿在手里细看,如今袭人这么一打量,还真看出不少东西来。
  虽说人偶只剩了半截,因着沾满泥水越发看不清样貌,但它身上刻着的几个字倒是还算清楚。
  丁,戊,袭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将能看清楚的几个字串起来,心里突然一动,这不就是贾宝玉的生辰八字。
  和几年前贾宝玉王熙凤两个发狂的事一联系,袭人脸色未变,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赵姨娘。
  不过事情已经过了这许久,翻出来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不如捏在手上,顺便卖赵姨娘一个人情。
  袭人渐渐打定主意,将人偶收了,一边宽慰周围几人
  “不过是街上寻常小玩意儿被哪个不知事的埋在这里罢了。
  一边吩咐道
  “先停了这几日,休息休息再找个日子开工也就罢了。”
  第一百零四章
  吩咐完之后, 袭人自将人偶收了,不许其它人再乱说,又往赵姨娘的住处去了。
  上回茶叶的事赵姨娘提醒了她, 这一回她乐得帮她揭过去。
  赵姨娘的丫头告诉她袭人过来了的时候, 她刚刚骂完贾环。
  眼看开恩科的时间渐渐近了, 贾环还是不长进, 连完完整整写一篇文章也费劲。
  先生说起这些天贾环学业上的情况,连连摇头, 只叫赵姨娘放宽心, 来年还有机会。
  赵姨娘已经知道不好, 她这个儿子, 怕是没什么指望。
  偏今天又撞着贾环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只在那油灯底下和个新来的小丫头眉来眼去, 越发动了气。
  先将那丫头打一顿撵出去,又对着贾环一通数落。
  那贾环骨子里头也有两分逆反, 一向也是将脾气养坏了的, 当即就和赵姨娘嚷嚷起来
  “成日里只知道催我做学问, 没个空闲清净的时候, 如今和人说两句话也要管, 是要逼死我干净。”
  赵姨娘被他气得极了, 要去拿棍子打他, 被贾环钻了个空子, 一溜烟跑了。
  袭人过来的时候,赵姨娘正忧愁伤心。
  别人养儿子,她也养儿子,怎么自己这一个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么个愚蠢玩意儿。
  任由她挖空了心思, 私下请了一个又一个老师来教,总也不见长进。
  她又埋怨起自己来,只道自己没见识,也不会教孩子,才将这么个人养废了。
  听得袭人来了,赵姨娘勉强打起了精神,出来见了她。
  两个人原本关系算不得好,不过因着都是姨娘的身份,渐渐就有几分惺惺相惜的特殊情谊在了。
  原本袭人是看不上赵姨娘的做派,觉得她张扬又愚蠢,后来又从她身上看到些自己将来的影子,加上她又好心提醒过自己一回,也渐渐将这几分看不上的感觉冲淡了些。
  三两句话之后,袭人将奉茶的小丫头支了出去,直进了正题
  “前些天挖出来的半截人偶现被我收起来了,看起来是有些年月的东西了,姨娘帮我烧个干净吧。”
  赵姨娘心里一抖,连忙去看袭人神色,知道她大概已经知道这其中的联系,一时间又是懊恼又是感激。
  懊恼自己做得不够干净,差点又叫人翻出来,感激幸好遇着个袭人,这话里话外是替她兜过去了,还要帮她处理干净。
  于是言语间愈发和袭人亲密起来,拉着她的手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镯子先递了过去。
  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给袭人送了张当初费尽心思寻的调养身体的方子,将人拉在近处小声道
  “你如今那茶叶也停了一段时间,大的那个正操心自己的头一胎,没时间管你,正是调养的好时候。咱们这些做姨娘的,还是得有自己的孩子才算有指望,管他未来如何,至少先将这位置坐稳了,免得叫人随意打发了去。”
  袭人将那方子攥在手里,知道这几句话赵姨娘倒是说得真心,有孩子和没孩子还真是不一样,尤其是像她们这样没根基的,若是再没个孩子,将来叫人随意发卖了也未可知,尤其上头还有个心思深沉的主母的。
  袭人点点头,不让赵姨娘再送,自回了院子,当即就找人看了方子,照着方子抓了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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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诞日,京郊金山寺人潮拥挤,香客络绎不绝,各家精致豪华的马车轿子停满了院子。
  安宁和他相公也在列,禅房里有大师傅正帮他们解签文,说完这签的表意,安宁似懂非懂,问道
  “总归是个吉签,对吗?”
  大师傅点点头,凶中带吉,结果总算不坏。
  叶长青皱了眉,什么凶中带吉,这签是他为他哥哥顾小侯爷求的,如今明明捷报连连,凭什么要说有凶。
  什么凶中带吉,应该是吉上加吉才对。
  他冷着脸,为了这一点点凶的意思有些烦躁,生怕他哥哥在北疆出什么意外差池。
  于是牵着安宁,又去重重添了一倍的香油,要多求几道平安符。
  穿过殿堂,进了专门求平安符的大殿,那里已经跪着一个人。
  从背后看,只能看见那姑娘瀑布般浓墨色的头发和纤细的身形。
  安宁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叶长青已经自顾自拿了纸笔开始写顾明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又叫身边的小沙弥小心将写好的符纸叠好,准备去拜。
  前面那姑娘终于起身,她旁边的丫鬟连忙伸手手去扶她,转过来的那一瞬间,看着眼前这张明眸皓齿肤白如雪的一张美人面,叶长青把在嘴边快要冲出来的小嫂子三个字憋了回去,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