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张生跪俯在地上,以头触地,顾明汐静静看着他头顶上的涡旋,沉默片刻,说
  “先生的勇气和诚意,我看得到,先将名帖呈上,其余的,都略等一等吧。”
  张生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对自己这些思虑担忧终于找到个能接手帮着料理的人感到感激而略微激动,他抓着名单卷成的缎册缓慢地朝着顾明汐的案前走去。
  顾明汐分心看着桌上演练的沙防图,伸手去改了一处旗子摆放的位置,对即将到自己身边的弱书生并没做更多关注。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张生手指收紧了些,抬起头,眼中锋芒毕现,就是现在。
  一道寒芒闪过,片刻寂静之后,有人从营帐外鱼贯而入,叫骂声,呼喊声混在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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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大雨之后,空气里都是泥土芬芳的香味,林如海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因着大考的时间临近,场地,人手,试卷的安排都不能马虎。
  三年开一次恩科,早有大批不分籍贯出身寒窗苦读的书生从南北各处聚集在京城,等待属于自己的鱼跃龙门的机会。
  他们或是满腔报负要借着科考一道入仕途展宏图,或是因着家中长辈族人的期望要谋半个闲职,这些都无碍他们对科考的期待和渴望。他们看此次科考,犹如饥肠辘辘的人看待鲜美的食物。
  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厅中摆放的三五张桌子已经被各地学子围满,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客栈的小二忙着将人安顿好后堂大厅两头跑,好一会儿功夫才将众人点的吃食都安置上了桌子,偷得一点闲暇,斜靠在厅里的柱子上吃剩下的花生米。
  掌柜的一边拨弄光滑的算盘,一边打量坐在桌上的书生们,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是不是有高中的潜力,想着若是这里头真的出了一两个人中龙凤,那自己这小客栈也能跟着声名鹊起。
  到时候就弄个房间专门挂个状元屋的名头,还不赚个盆满钵满?
  众考生安安静静吃了一阵,待收拾了桌子又就着这长桌开始互相作些诗文互相点评,又有三两个约了要出去再逛一逛,李凝和他同乡柳岩原本坐在一处,后来柳严和其他人要出门去,李凝坚持要呆在房里再复习,这才分开。
  掌柜的留意到,出门的这几个都是这一批考生里头家里条件略微优渥些的,心里想着偏这些人花花肠子最多,这时辰出去指不定要去哪里找乐子,也没当一回事,只问了留门时间,又嘱咐了小二多看顾着些,便自己回房间打盹儿休息去了。
  柳严几个出了客栈,一路寻到一处小巷,眼见左右没人,才凑到一团,偷偷摸摸凑起银子来。
  柳岩有些担忧,小声道
  “你们说的这门路,当真可靠?”
  前几日这里头为首的钱福偷偷给他们几个传了消息,说是有门路买这次考试的试题。
  柳严当时是万万不敢相信,做这事儿,可是抄家掉脑袋的大事。
  但又经不住诱惑忍不住侥幸心理折磨。
  万一呢,如果真的有这门道,自己不小心错过,便是错了先机良机,让别人白白占了便宜。
  纠结踟蹰间,其他几个有这个心思的人渐渐聚在一处,中途又有人到处打听了消息来。
  说今年管这试卷出题保管的是江南来的林如海林大人,如今找的这条门路恰好是林大人的同乡旧识,很是有些交情,又说了那个人的名字籍贯生平经历。
  几个人终于越发信起来,打定主意耗尽钱财也要将那所谓漏出来的试题搞到手。
  如今这临门一脚柳严有些胆怯了,钱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柳兄弟的担忧也并非不能理解,但如今这当口你要是想退出去咱们可是不放心了。别叫我们今日拿了那试题,明日你就出门去告发,断了兄弟几个的后路。”
  他这话后半段已经说得凶狠,身边又有人跟着唱白脸哄那柳严: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且想想金榜题名后的荣华富贵,难道不值得冒这一次险?人生有几个三年?”
  柳严被这话触动,咬咬牙,终究还是将银子递了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张生的短刀藏在名册里, 近距离快速刺出去,哪怕顾明汐反应迅捷也被划伤了胳膊,滴下的嫣红鲜血顺着沙防渗进去。
  张生见了血, 如释重负。
  他原本也没想靠自己一刀就能让骁勇的战士瞬间毙命, 只是他早就在短匕上喂了边疆奇毒药, 见血入体, 管它是神仙道士都救不回来,也算是不辱使命。
  顾明汐翻身一掌将张生束住, 外头人听了动静也涌了进来。
  “好你个狗杂种, 谁派你来的。”
  随从里头有脾气坏的, 接了那行刺的伤人的叛徒就是一巴掌。
  张生吐出一口血水, 笑起来
  “你管我是谁派来的,只要知道我死了, 小侯爷也得给我陪葬就是了。我是蝼蚁一样的人,临死有个身份尊贵的和我一起, 是我赚了”
  他笑得狰狞, 好像要将这生平的不痛快都在死前发泄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反而多出了些勇气来。
  他上了贼船, 已经是无法全身而退了, 他的亲人在那些人手里捏着, 他死换他们活, 这笔买卖很划算,他才不管因此会有多少人殒命,朝廷将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他一双眼睛阴冷地从屋子里众人的脸上扫过去,接着道
  “反正我回不了家了,你们也别回去了。”
  顾明汐的战靴踩着帐内地底的粗布移近, 他一伸手,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掐住疯笑的囚徒,一声清响之后,顾明汐面不改色,张生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惨叫。
  顾明汐蹲下来,直视着张生怨毒又震惊的眼神,声音有些沉闷
  “你到底有什么把柄,抓在那些人的手上?”
  张生死死瞪着他,没有作答。
  顾明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片刻
  “说不说都不过如此,就算有把柄,也是你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从张生的视线看过去,眼前人的面庞分明还很年轻,但目光却凛冽锐利得像历经磨练的刀子,他的脸上还有掩盖不住的鄙夷和厌恶。
  张生当然知道,这情绪的源头不是自己,是背后藏得更深的递刀子的人。
  周围人七嘴八舌
  “还和他多说什么,先捆起来,将刑罚都用上,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狗娘养的,大敌当前,自己人里头出了这号走狗,还好小侯爷没事。”
  “长得人模狗样,不干些人事。”
  顾明汐抬手止了众人唇舌,漆黑的眸子看向帐外,指了个年轻的小兵,道
  “你去报丧。”
  那被指到的小兵一愣,报丧,报什么丧?谁死了?
  转念一想,突然明白过来顾明汐的用意,火急火燎就跑了出去。
  顾明汐看着那小兵的背影,这些人这么希望自己死,那自己就顺了他们的意,顺便送他们一分大礼。
  “其余人即刻整备。”
  “今晚就攻城。”
  “我们都会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着,怎么可能就折在这里。
  张生定定看了顾明汐半晌,见他依旧没有毒发的迹象,终于觉察出些不对劲来,心里生出一股绝望的灰暗,又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他用的是边疆最厉害的独门毒药,沾上一点儿猛兽都熬不住,怎么偏偏这小侯爷一点儿事都没有?
  有赶来包扎的军医拿着沾了血的匕首啧啧称奇,他对这毒药的毒性也有两分了解,以为小侯爷这次怕是圣手难回,结果人家没半点异常,惊得那老军医包了伤口后将这匕首浸了,翻来覆去地研究。
  最后只能得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制作毒药的都偷工减料起来这样一个离谱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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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袭人自接受贾府几样要紧事,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原先她就惯会做人,如今更是让丫鬟婆子都不得不说一个好字。
  半截人偶的事已经遮掩过去,倒塌的半截凉亭也重新修建起来,一切又是井然有序的样子,只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了解这里头拆东墙补西墙左支又补的难处。
  这一日袭人吃了饭,又往王夫人的院子去了,捡了工程进度上的几样要紧事先回了王夫人,好歹叫她先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王夫人拉着袭人的手,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帮着打点这些东西,才能按着日子把这些都备起来,免得到了娘娘回家省亲的日子还拿不出手,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袭人摇头,“我做的这些算什么,不过是在太太和二奶奶原先安排好的事情上锦上添花罢了。也就是太太和二奶奶没腾开手,哪里轮得到我。”
  这一番话将功劳都给了王夫人和薛宝钗,没半点居功拿乔的意思,王夫人听着舒心,知道她是个知趣的,越发对她看重起来。
  袭人见时机到了,压低了声音,犹疑道
  “如今这些事都还算赶着日子,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