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话散落在空气中,商楹并不迟钝,瞬间明白了楼照影的用意。
  大概是楼照影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不那么聪明的模样,她觉得好笑,唇角勾起一些弧度,声音轻轻慢慢地问:刚刚喝剩下的水是不想我走吗?
  被直白点破心思,楼照影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更往旁边转了些。
  商楹不由得抬了下眉,沙发不高,她微微侧身,把杯子平稳放在地面上。
  两秒后,她迟疑一瞬,先是摸了摸楼照影发烫的额头,随后双臂轻而易举地圈住怀裏的楼照影,没用什么力气,禁不住有些失笑:楼照影,看来你是真的病得很重,刚刚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多喝那半杯水。
  明明此刻闻不到商楹身上的味道,楼照影却觉得分外安心,她的脑袋昏沉无比,还是凭借本心转过身,手臂紧紧环着商楹的腰,她的下巴落在商楹的肩头,呼吸落在商楹的颈侧,随后轻闭上眼,缓解着身体的不适。
  这样的氛围在她们之间很难得,不紧绷不僵硬。
  商楹的脖颈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温度,落在她背上的手指无意识缠着她的发尾。
  指节缠了不知道多少次,等易玲带着私人医生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她们依偎着的场面。
  落地窗之外细雨蒙蒙,像是一副以灰色为主调的画,而她们两人像是画师不慎打翻了调色盘,暖调色块落在这幅素净的雨景图上,成了唯一能撞进人眼裏的亮色。
  商楹收起自己的指节,轻声提醒:楼照影,易管家和医生来了,你先量体温,看看医生怎么说。
  好。楼照影浅浅地应了声,你不要走。
  商楹没有回话,人却没动。
  医生姓陈,跟易玲看上去差不多大小。
  她为楼照影测了体温,仪器上显示的数字是39.5,秉着医生职责,问:楼总夜裏出了很多汗?
  楼照影仍然靠在商楹怀裏,有气无力:是。
  昨晚吃的什么?
  昨晚没吃饭。不是楼岳宁不给她吃,她自己没有那个胃口。
  陈医生默然几秒:您现在很虚弱,易管家带来了米粥,您先吃点,吃完物理降温配合用药。
  易玲在一旁连忙打开保温饭盒,能当上月湖境的管家,本身察言观色的能力就很突出。
  楼照影平时向她叮嘱有关商楹的一些习惯、饮食等等,让她多在商楹身上费些心思,就连楼照影现在生病都要时刻挨着商楹,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楼照影对商楹的看重。不需要多想,她很快做出决定:商小姐,这粥熬得浓稠绵密
  商楹明白她的意思,顺着道:我来喂吧。
  楼照影闻言却逐渐撑起身体,跟商楹的距离一点点拉开,嘴裏说:我自己来就好。
  商楹依旧不勉强,怀裏的重量撤开、消散。
  她看着楼照影到餐厅进食,目光又落在忙碌的陈医生身上,陈医生在茶几这边翻着医药箱,从裏面取出退烧药、退烧贴。
  饭后半小时吃药,这期间贴着退烧贴。
  陈医生兀自说着,顿了顿,看向易玲,问:易管家,楼总最近是不是很劳累?
  易玲作为管家,知道楼照影的部分工作安排,她点了点头,配合地道:楼总昨天中午才从法国飞回来,晚上就参加集团年会了,还没来得及倒时差。
  那就是了,本来现在天气就冷,再加上她没休息好,极易生病。
  商楹听着她们说起这些,目光悄然落回楼照影的身影上。
  好一会儿,她的眼睑低垂,看着中指上戴着的戒指,抿了下唇,习惯性地转了转它。
  楼照影不是中午飞回来的。
  而那句好久不见,我很想你是昨天想说的臺词吗?
  一周
  好像是很久。
  -
  敷着退烧贴吃过退烧药,楼照影没有强撑着,回到主卧睡觉,只不过现阶段的她很依赖商楹的陪伴,这会儿就连睡觉也要让商楹一起。
  她还是环着商楹的腰,呼吸依然落在商楹的侧颈。
  没等太久,困意裹着心安淹没了她,她沉沉睡了过去。
  可能是昨晚在暗房裏待着的心理阴影没有那么快散去,意识缓缓坠入梦境,飘回小时候跟商楹相处的那些时光。
  那天晚上,她被女孩牵回家裏,因为之前长时间陷入黑暗裏,她的视力有些受损,就算跟着女孩到了有光的地方,她也没法那么快就适应光亮。
  只能紧紧闭着眼,稍一睁开被刺激,眼睛就会疼得流泪。
  女孩的妈妈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从绑匪那裏救了个同龄人回家,惊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这位长辈很快定下神来,当机立断,先让女儿上楼抱被子,再对着她极其认真地说:小朋友,我不知道小楹她怎么把你救出来的,但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你回那裏。只是等到那些绑匪发现你不见了以后,肯定会挨家挨户找人
  一会儿你跟小楹就躲进我们家后面的地窖,我每天都会给你们送饭来。你不要告诉她你是谁、从哪儿来,好吗?我们是普通人家庭,不想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希望你能理解。
  楼照影想说谢谢,可之前被喂了药,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点头,用动作回应这份善意。
  哎女孩妈妈看着她又哑又瞎,怜爱地嘆息一声。
  地窖藏在山底,四周有树木遮挡,前面又挨是鸡棚,非常隐蔽,不易被发现。
  这裏低温、湿度高、避光,是天然的冷藏环境,趁着绑匪没追上来,母女俩匆匆安排好地窖的一切,在裏面铺了个临时的小床。
  往后的每一晚,地窖裏的角落裏会点上一支蜡烛,两个小女孩依偎在一起。
  楼照影的眼睛没有那么快就恢复,她看见光亮还是觉得眼睛疼,她也依旧无法开口,只能静静听女孩讲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赵楹。跟她的名字声调好像。
  赵钱孙李的赵,蓝花楹的楹。你知道蓝花楹吗?嘿嘿,我妈跟我说蓝花楹是一种蓝紫色的花,特性是对环境适应性较强,默默扎根,低调绽放,她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她本来不知道蓝花楹,但现在知道了。
  可是我们这没有蓝花楹树,但我妈说好多国家都有,她说等以后我长大了有出息了,可以去世界各地看那些蓝花楹树,一定特别美吧?诶,我们以后一起去看好吗?好啊,她们一起去看,那些蓝花楹树一定特别美。
  我不管,虽然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但我们就是好朋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嗯,拉勾。
  你平时听不听儿歌?我给你唱啊,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哈哈,好听吗?好听,很好听。
  日子一天天溜走,蜡烛燃尽一根又一根,她们两个人就藏在这裏。
  渐渐地,楼照影能适应蜡烛的光亮,但赵楹在她的眼前还是有些模糊,像是清晨的雾。
  可没等她再看清赵楹的眉眼,地窖的门打开,赵楹的妈妈说开学了,赵楹该去学校上课。
  原来已经九月初了,她们在这裏待了二十天左右。
  赵楹依依不舍地跟她分别,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而她此刻也很不舍得,心裏堵得慌,隔了一个月,她第一次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赵、赵楹,晚上见。
  你不是小哑巴呀!赵楹听她说话欣喜若狂,猛地抱住她,声音裏满是雀跃,晚上见!
  但赵楹前脚刚走没多久,阿姨拿来一身赵楹的衣服,安排她洗了个澡,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那么灰头土脸。
  她被带到镇上的派出所,阿姨向警方说明情况,在她面前蹲下,语气温和:小朋友,那些绑匪找不到人已经撤走了,现在九月份开学,你也该回家了,阿姨祝你以后平平安安,不要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楼照影的眼泪啪嗒砸在地面上,她哽咽着,声音更哑了但还是说:阿、阿姨我想再见见她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赵楹具体长什么样子。
  阿姨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避开这个话题:记得向警察同志说你是谁,家住在哪裏。
  说完转身对着警察开口: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
  阿姨楼照影泪眼朦胧地祈求着,就一、一面
  阿姨抱住她,长长嘆息出口,还是没有答应:你们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