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她的话刚说完,楼照影灼人的眼泪流在她的颈间。
  楼照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字句夹着无尽的自责,一下下撞在空气裏:商楹,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小璇现在还活着对不起
  楼照影,这不是你的错。商楹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颈间的泪水像是想烫穿她的心脏,不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她的眼泪禁不住顺着眼角流下,沙哑地道:小璇在走之前不允许我再怪罪我自己,我答应了她,你也是,你不要把这一切怪到你自己身上,这不是小璇想要看见的,拜托了。她收着手臂,把楼照影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楼照影的头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跟我看昆城的蓝花楹。
  喉间的哽咽翻涌了好几遍,她才咬着牙坚持着说完:谢谢你愿意放我走。
  可不可以不要走楼照影情绪骤然决堤,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小瓦,我会保护好你的,你相信我
  这回轮到商楹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她痛苦地闭上眼,语气也尽是绝望: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这样轻飘飘地忽略自己的尊严;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对我的好,却给不了你同样的情感回应;没有办法在这段失衡又错位的关系裏,日复一日地耗下去,耗光你我仅剩的温存与体面。
  那你楼照影绝望地再次询问,过去这半年的时间裏,你当真连半点心动的感觉都不曾有过吗?
  小砖,你知道答案的。
  你再说一遍。
  不曾。
  纵然知道不论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回答,但楼照影依旧哭到额角突突地跳着疼。
  有好多个瞬间,她都会忍不住想,其实商楹对自己是有点喜欢成分的,这份喜欢或许淡得像清晨的薄雾,或许少得像树隙漏下的阳光,但绝不是没有,绝不是一片空白的荒芜。
  可是,这点喜欢实在是太轻太薄了。
  轻得像一缕风,吹不散前方的重重迷雾,撑不起她们脚下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撑不起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身份鸿沟与现实枷锁;薄得像一只蝴蝶的翅膀,脆弱得经不起半分撕扯,连让商楹亲口承认一句的分量,都够不上。
  她那些称得上极端的过分行为,也都是源于心底那份抓不住、握不紧的惶恐,她只能徒劳地用近乎偏执的执念,去挽留一场摇摇欲坠的、注定要散场的局。
  而如今,商璇不在了,她还深深记得跟商璇的约定:
  -好想让你姐姐开心起来啊,但
  -我相信姐姐一定会开心起来的,小楼老师。
  -那也会努力让我的姐姐开心吗?
  -当然。
  商楹背负的已然够多、够重、够沉了,她想要商楹开心,纵有万般不甘千般不舍,但到头来,爱终究要走向成全,归于放手。
  她偏执的占有会让商楹陷入更深的痛苦,她也不忍心再看商楹沦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商楹和楼照影还是决定来看清晨的蓝花楹,只是漫漫长夜,她们两人辗转难眠,索性准备一起看一场日出。
  昆城最近的日出在凌晨六点二十四分,她们在六点左右驱车出门,蓝花楹隧道那边不能停车,她们便找了附近的车位,再迎着清浅的雾色下车,一路走过去。
  走了一截路,便看见蓝花楹树的枝桠在雾中影影绰绰,她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冷寂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安静交迭,又随着脚步轻轻错开。
  空气有些湿意,带着淡淡的花香,她们寻了张长椅挨着坐下,肩头触碰在一起。
  同样来赴这场晨约的人不算少,更有一对新人在不远处摆弄婚纱裙摆,摄影师们也在调试着相机参数。
  她们静默地望着这一幕,直到天边泅开一片极淡的橘红色。
  日出就这样慢慢来了,在这裏扎根多年的蓝花楹树见证太多相依的恋人,一阵风吹过,它们慷慨的祝福化作簌簌落下的花瓣,在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紫色毯子。
  其中一片,落到了楼照影的头顶。
  商楹见状牵起唇,抬手拿过这片花瓣,举到楼照影的面前,问:就这片制作标本吧,好吗?
  好。楼照影指尖发颤地接过,郑重地把它收进包裏。
  还有这个,小砖。
  楼照影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只见商楹轻盈地举着一枚她们精心挑选的戒指:把这枚戒指也放进去吧。
  我不要。楼照影下意识抗拒。
  商楹没说话,但拉过她的手,把这枚戒指稳稳放在她的掌心。
  再把她的指节一寸寸蜷起,直到合紧,逼着她将这枚戒指和她们的过往一并回收。
  日光穿过树隙在她们的脸上斑驳,商楹看着楼照影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压成一片平静的湖。
  她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还有这个手机,我已经清除好数据了,也放进去吧。
  她说到这裏别开眼,看向不远处已经开始拍婚纱照的新人,语气决绝,却像是在剖她的心剜她的肉:还有小瓦这个称呼你也收回去吧。
  半晌,前方的新人已经拍完一轮照片,来到这裏的游客也越来越多。
  楼照影才哑着嗓子,说:手机和戒指我放进包裏了,小瓦这个称呼,我再叫一会儿吧,可以吗?小瓦。
  好。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不远处的新娘趁着休息的时间,提着裙摆朝着她们款步走近,递给她们两盒喜糖,笑吟吟地道:两位小姐姐,我看你们好一会儿了,还请收下我的喜糖。
  商楹眉眼沾笑:谢谢,新婚快乐。
  楼照影也翘唇:谢谢,白头偕老。
  谢谢两位的祝福!新娘在她们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好奇地眨眨眼,你们两位是一起来昆城玩的好朋友吗?
  楼照影正要否认,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商楹说:不是好朋友。
  商楹唇边的笑意深深:是女朋友,今天是我们恋爱三个月纪念日。
  新娘捂住嘴巴,却不太惊讶:我就说呢!我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就不是很友情哈哈哈,我才想着拿喜糖过来。
  前方的拍摄团队在喊她回去,她站起身以后,又说:那我也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美满,记得吃我的喜糖~~~
  谢谢。
  待看着新娘的身影走远,商楹偏过头去,在花瓣坠落之际,她的嘴唇轻轻印在楼照影的脸颊上,带着晨雾的湿意和转瞬即逝的温热。
  小砖,恋爱三个月快乐,我们拍合照吧。
  直到在这离别时分,她才肯坦然承认她们这一段爱恋,她才肯与楼照影定格这唯一一张双人合照。
  拍照设备是拍立得,她们的脑袋挨在一起,发丝在风裏纠缠,肩头落下几瓣淡紫色花瓣。
  她们先后举着拍立得按下快门,相纸缓缓吐出,照片裏的她们身后是晨光下的蓝花楹,她们也都在笑。
  这两张薄薄的照片,成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念想。
  天光彻底大亮,这裏的游客越发多了,说笑声与脚步声交织,按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早已没了踪影,可能是转战到下一个取景地,唯有她们还在椅子上呆坐,任凭身旁人来人往,仿佛被这满树繁花钉在这告别的时刻裏。
  终于,商楹她撑着身体站起来,声线发颤地说:楼照影,我去买杯咖啡。
  商楹小瓦楼照影听着这话,抓过她的手腕,只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却也只能苍白地道,不要
  商楹弯下腰,当着行人的面,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小砖,最后一次叫你小砖。我会忘记你,也请你忘记我,我会好好生活,也请你好好生活。
  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楼照影的脸,眼泪不自觉掉下去一颗:楼照影,过去许多时刻谢谢你,但我们不要再见了。
  落下这话,商楹倏然撤回手,她不再迟疑,攥着那盒喜糖,背影挺得笔直,决然地走向前方。
  走向没有楼照影的前方。
  楼照影怔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成为模糊的点,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蝴蝶还是飞走了,飞向了没有她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