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霍长今出列应答:“回陛下,没有。”
  但凡她要是收到了那批军械,她就查不到你们头上来,贪心不足蛇吞象,自作孽不可活。
  萧征眼神一凛看向王堪又转向了崇焘,“谁给霍将军一个解释?”
  到这一步崇焘就知道后面的事情了,他先行开口:“启禀陛下,霍将军上奏之后,兵部即刻准备了补救事宜,工部制成兵器之后便立刻送往了雍州,负责官员是……是洛非之。”
  霍长今突然觉得可笑,昨晚她审问洛非之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说的太多被人灭口,他要是知道这些人根本没在乎过他的命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不管崇焘知道多少,他一个指证加上档案文书的证明足以将所有罪名都推给洛非之和他的小跟班刘行越,真正兵部的操控者还是没有出现。
  “都死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露面吗?”霍长今余光扫过文臣将相,心中还在做赌注。
  崇焘一言引得事情变得简单,这就是一场贪墨案,仅仅是一场贪墨案而已。
  须臾,萧征再次开口:“梁安。”
  “臣在。”
  “朕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当年涉及贪墨军饷的人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
  萧征看向满朝文武,或战战兢兢、或心虚难捱、或事不关己,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洛非之,刘行越死有余辜,念其悬崖勒马,不牵涉其族人,收回所有资产。”
  他又看向霍长今,补充道:“其收回资产就用来抚恤西征中战死将士们的亲属吧,霍长今,此事就交由你去做吧。”
  霍长今对于皇帝的这句话是真真切切的感到惊讶,它好似千斤重,那么的有分量。但她也明白皇帝在告诫她适可而止。
  “臣遵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玄武门外,霍长今刚要上马车就被一阵清亮的女声叫住脚步。
  “霍长今——”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霍长今刚转身,就被萧祈撞了一个满怀,她跑的太快,额头撞到了霍长今的鼻子,逼的霍长今不得不把头往后仰。
  “将……将军……”
  一旁的许青禾死死握着剑,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小姐被和安公主在光天化日之下紧紧抱住,如果换做别人,此刻该是……
  萧祈其实不想磕到霍长今鼻子的,但是谁让她长高了呢,以前抱着她可不会砸着她的鼻子。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下,但两只手环着霍长今的腰还是不肯松开,她此刻的模样半点没有那天晚上那样忧郁,就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天真活泼,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又盛满了星光和希望。
  近距离的看着萧祈光滑细嫩的皮肤,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霍长今一下子被打乱了节奏,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松开她抱着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
  “不知殿下找臣,有何贵干?”
  萧祈看她这般刻意疏离的样子心里着实不舒服,但经过今日之事她已经明白了,霍长今有事瞒着她,而且这应该是个苦衷,她自己跟自己闹别扭所以才会装作不理她,既然这样,那她就粘着她,反正她可以确定霍长今不敢把她怎么样。
  萧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又自然而然的整理了霍长今被她撞乱的衣襟,霍长今穿着绯色官服衬的她本人更加俊秀,面容也变得白了些,身姿笔直挺拔,玉树临风。
  古言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用来形容现在的霍长今倒也是合适的很,最特别的还是萧祈觉得穿着这身衣服的霍长今,她的那双丹凤眼中可以看见她所守护的锦绣山河,国泰民安。
  萧祈做了那么多铺垫,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霍长今,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但是我更喜欢你穿甲胄的样子。”
  然后,她走了。
  霍长今:“......”
  许青禾:“……”
  就这?完了?
  许青禾忍不住开口:“小姐,殿下跑这么远过来就夸你一句啊?”
  霍长今自己还懵圈呢,明明那天都那样伤她的心了,她今日怎么又是这般反应,方才在早朝上萧祈对她爱搭不理,她还以为她是真的伤心了,不愿意和她再有来往了。
  最终霍长今只能无奈叹气:“随她吧。”
  霍长今在回府的马车上本想好好复盘一下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和其他官员的反应,但是脑子里都是萧祈的表情。
  理不断,愁还乱呐!
  第6章 【京州篇】风起意难平
  大理寺全权调查洛、刘贪污之案,有了正规权限去搜家,去寻找那些被他们藏匿在阴暗处的证据,两人都是芝麻小官却在其他州郡有好几处别院和数百亩良田,他们所做的恶还远不止西征军械贪墨。
  天理昭然,报应不爽。
  只是苦了受害者,迟来的真相让他们苦苦等了三年,但血仇似海,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气渐寒,城外西山被覆上一片白雾,静谧而美好,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在这荒芜的景色中,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孤零零立在山腰处,旁边陪着她的是一棵小蔷薇树,已经半人高了。
  它今年三岁了。
  霍长今跪在墓前,她鲜少穿白色,而今日却是一身白衣前来,万千青丝也只有萧祈送的破月簪轻轻挽起,她很少有闺阁女子打扮,一来是觉得打架练枪不顺手;二来是觉得简单一点更显得她帅气。所以平日里她的长发都是高高束起,而今天,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至腰间,衬得她温柔了许多。
  空旷无垠的大地,一眼望去,寂寞空寥,寒风呼啸吹的人眼睛生疼,将含在眼眶的泪水狠狠逼了出来。
  霍长今没有擦去眼泪,四下无人,她不用在乎的。
  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墓碑上的刻字——“霍氏璇女之墓”。
  这是姚月舒为霍璇立的,毕竟孩子留在远方,不能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阿璇……”霍长今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来看你了。”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枯叶,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回应。
  霍长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偶,那是霍璇十岁时亲手为她雕刻的小像,她仔细给每个人都做了,有霍长今、霍长宁、萧祈还有她自己,她的手总是那么巧,每个人的小像,精致又生动。
  看着这小像,霍长今的声音终于哽咽:“骗子,说好四个人要永远在一起的……”
  没人应答,这次连风的回应都没有。
  霍长今抬头看了看那棵小蔷薇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枝丫也很细,不知道能不能遭得住这北风的凌厉。
  “你喜欢这儿吗?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从前没觉得,现在看着,景色倒是不错。爹娘都好,霍家军也在休整。”她低着头,努力去压抑喉间的苦涩,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阿宁……阿宁的武功又进步了,四叔前日亲自来信夸他了……我…我……”
  须臾,她缓缓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眶通红,她尽力调整呼吸,却怎么也舒展不开眉头。
  最终,她苦笑道:“我今天……可能要说些你不爱听的话,我杀了很多人,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
  她又看着那小像,它静静躺在她掌心,笑容依旧。记得当时他们在北境打雪仗,北境苦寒,却最是自由,最是欢乐。
  盯着那过往的美好,一滴热泪正好落在那副笑颜,接着是两滴、三滴直到完全陷落,“我知道……你一定会骂我。”
  霍长今的声音又开始颤抖,“你说过最讨厌目无尊法,滥杀无辜的人……可我……我…我没用,我废物,我找不到实质性证据,我不能把他们绳之以法,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手指收紧,木偶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三百条人命啊,阿璇!”霍长今突然提高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三百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枉死沙场啊!十三万人在一场阴谋里苦战……他们也有家人,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她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放声痛哭。
  三年来的压抑、痛苦、自责,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到干呕,却仍停不下来。
  当年突然接到全军覆没的消息,她甚至不能为他们痛哭不公,只能窝囊的秉承上面的旨意接受西凉的宣战,她甚至作为主帅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来不及为他们操办。
  他们的死被所有人当作意外,当作战争导火线,只有那寥寥亲故愿意为其呐喊,他们的冤情天下皆知,但他们的声嘶力竭,抵不过上面一句轻飘飘的大局为重!
  就今天,让她哭一次吧。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断重复着,泪水打湿了墓碑,她一手紧紧的握着木偶,一手握拳狠狠砸着地面,“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掉以轻心…我自负…我害了你们…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