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玉潇潇。
  她刚要迈步,箭矢破空声已至!
  霍长今下意识扬手,指尖精准扣住箭杆,可掌心已被锋利的箭头划开血口,她甩开箭支,鲜血立刻涌出来,瞬间,掌心的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泛起丝丝阵痛。
  她警惕四周,无人,她弯腰捡起那支箭,仔细看了看。
  这是兵部所产的小型连攻弩箭,这种弩箭射程很远,威力极高,但由于材料难寻,所以产量不多,每一批箭支都有专属标记,她蹲下身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箭杆。
  果然,上面刻着一个“五”字,这应该就是明德五年制造的箭支,大概就是洛非之贪墨变卖的那批连弓弩箭。
  这丝巾就是告诉她,秦沐弦是玉潇潇,她承认了,看来,那个舞女的离间计似乎成功了。
  而这箭矢就是贪墨案背后还有别人的铁证,玉潇潇若是做人证,那萧琰结党营私,勾结西凉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
  “秦沐弦,你倒是送了份大礼。” 霍长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掌心的刺痛混着毒性发作的昏沉,反而让她眼底燃起灼灼火光。她顾不上包扎伤口,转身踉跄着往回赶。
  霍府祠堂里,烛火在牌位前明明灭灭。
  霍长今推开虚掩的木门,跪倒在霍璇的牌位前,泪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混着掌心滴落的血珠晕开。
  “阿璇…… 我找到证据了……”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那支箭举到牌位前,“你看……”
  毒性在这时猛地发作,她眼前一阵发黑。掌心的伤口散出淡淡的甜香,太熟悉了,这是她永远忘不了的气息 —— 百花清。
  “原来…… 是百花清……” 霍长今低低呢喃,突然笑出声,眼泪却汹涌得更厉害,“够了,终于够了,三年了……”
  她瘫坐在蒲团上,浑身脱力,却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这箭的标识并不能直接让人引起怀疑,但这百花清是西域独有的,其中的毒物只长在西凉大漠里,名字叫百花清,实则只有一味是花——风蚀枯荣。
  此花一开,百花凋零,故名百花清。
  “风蚀枯荣”根茎有毒,服之全身麻痹,若不及时治疗,十天内心脉衰竭,但花叶和果实都可以解毒,所以百花清不难解,可当年霍璇他们中毒时孤立无援,他们吸入毒烟又要面对万箭穿心,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杀死,这该怎么解?
  当时的他们是不是还在想:回去之后吃什么,毕竟年还没有过完,毕竟,我们快要班师回朝了。
  “…… 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了……” 她喃喃着垂下头,意识沉入黑暗前,唇边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如果你在,肯定会夸我吧,或者……你又要说我不顾性命的胡来......
  阿璇,有空来我梦里说说话,骂我也行。
  *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霍长今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萧祈正坐在床边,用浸了凉水的毛巾替她擦汗,鬓边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濡湿了。
  她早上来找霍长今,好不容易走一次正门,结果就看到这般景象。
  “你醒了?” 萧祈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见她睁眼,立刻握住她没受伤的手,“到底怎么回事?霍长宁说你去了西郊,回来就晕倒了,手上的毒……”
  “我没事。” 霍长今扯了扯嘴角,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那支箭呢?”
  “收好了。” 萧祈按住她要起身的动作,眼底闪过复杂的光,“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你不是答应我——”
  “值得。” 霍长今打断了她,声音轻却坚定,“阿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三年了,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第47章 【京州篇】风波起
  毒素虽解,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虚弱却没散去,稍一动弹,骨头缝里就透着酸软,霍长今没能支住身子,平躺在床上。
  她偏过头,望着自己那只受伤的左手,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绷带上还贴心的系着一个小蝴蝶结,从掌心带着的麻痹串连着整条左臂都木木的,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连指尖都没法动弹分毫。
  “阿祈,我想下床。”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股倔强。
  她用右肘支撑的半边身子挣扎着起身,萧祈立刻起身,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把身体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缓缓移动。
  “霍长今,你就不能消停点?身子还没好利索就乱蹦哒!”萧祈嘴上不饶人,手上是不敢松半分力气,生怕自己力气小扶不动她,把人摔了。
  霍长今靠在她怀里,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借着还能动的右边身子慢慢走向桌案。
  见她拿笔,萧祈眉头一蹙,忍不住发问:“你要写什么?我帮你。”
  她抬起头,微微扬起的眼角弧度附着在苍白的脸色上,惹人怜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不是往日的凌厉也不是偶尔的温柔,而是久违的希望,如暗夜中忽然亮起的火光,微弱却顽强。
  “我要写奏折。”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萧祈觉得这几个字的分量重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离霍长今更近了些,试图劝她:“……你身子还没好,奏折的事情先不急……”
  “急!” 霍长今打断她,“西北道的截杀,玉潇潇的身份,兵部的贪墨,萧琰的手笔,乌科洛的奴隶兵……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写清楚。”
  萧祈这才看清霍长今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自从西征归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脆弱,好像她的心脏被握在手里,轻轻一捏就会碎个彻底。她知道,霍长今等不住了,如今,证据链就要闭环,她若再坐以待毙,她就疯了。
  “长今......”萧祈的声音泛起担忧的涟漪,她害怕了,“你想好了吗?”
  霍长今没答,却也没动笔,只是微微低头,好像知道自己情绪外露,要准备恢复状态了。
  她想好了吗?
  她不知道,准确来说,是不确定。
  许久,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阻碍,看到了那些深埋的真相在向她招手。
  可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些证据真的够吗?
  恐怕不够啊,远远不够啊,要扳倒一个皇子,哪有那么容易。况且,这些她找到的证据若真搬到公堂上,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难道要靠着一面之词死谏忠心吗?
  可转念一想,那些战死在西北道的弟兄,那些枉死的冤魂,那个陪她长大的妹妹,她又怎能退缩?
  皇帝坐在高高的明堂之上,哪里知道底下的人间疾苦?他龙袍一翻,草书一挥就号令千军万马,可那些血拼肉搏的惨烈,他又何曾在乎过?
  西凉国内斗不断,霍家军在西北倾尽所有,且西征有朝廷大力扶持,甚至还加上了明王和益州军的支援,这仗还是打了三年多。
  当年西北道截杀之事,她想先查再战,可上面不允许。给她理由是——
  “西凉狂妄,犯我疆土,杀我将士,当诛”。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历代高位者觊觎的西凉要在今朝做个了结了。皇帝迟迟不肯宣战,一来是师出无名,二来是怕准备不足,两败俱伤。
  那时雍州军蓄势待发,各邻国边境兵力充足,防守无误,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最好的时机。
  包括,霍长今。
  可她不相信西北道伏击是意外,她奉命出征,自是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但她是霍长今,不只是被称作定远将军的臣子。
  她怨,她恨,她要报仇!暗查不行就举枪灭敌,提剑问人。
  她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公道,起码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可时至今日,她还是没能做到。昨日秦沐弦送来的东西于她而言就像溺水的人在漂流的江河里抓住了一根稻草,所以,她的理智险些被冲毁。
  她苦笑一声,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你做的这一切,真的是为了告慰亡灵,还是自私自利的让自己安心呢?若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然后呢?
  在世人眼中,在史书笔墨之上,那就是一场意外,仅仅是一场意外,放不下的、过不去的那些人,不多。
  可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皇帝当年不让多此一举,可她也是查了,现在要是还揪着不放,怕是会被安上不敬之罪。
  毕竟,没有一个君主希望自己统治年间所有的丰功伟绩,特别是开疆拓土的千秋伟业变成了一个被人设计的阴谋开端。
  可那又怎样?
  霍长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日子来,她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够砍头的?可她不在乎了,早就不在乎了。
  她看向萧祈,笑了笑:“这奏折递上去,我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