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萧祈指着灵堂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抵皇宫的方向,眼泪汹涌而下:
  “你们……不过是拿捏了她的忠诚和教养……才逼死了她……”
  “不过是……利用我们的情意……”她失望的看向皇后,“你明明知道……我爱她……你不是说过要看着我幸福吗?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嫁给管沥?”
  难道从前隐隐的支持都是为了今日的利用吗?
  皇后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痛无比。她教出来的萧祈——性子活泼开朗却也不失端庄大方的得体,从不矜骄自傲但也不失嫡公主的尊贵气质。她十六岁站上朝堂,高谈阔论,还提拔推举优秀女官,为国选拔人才,说霍长今年少有为,她的萧祈又何尝不是少年意气?
  可现在的她却像个……爱而不得的疯子……
  皇后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萧祈说的是实话。是皇家先对不起霍家,是皇帝用赐婚设局,是他们容不下一个不肯低头的功臣。
  可,皇权之下,她又能如何?
  说是宠爱皇后,纳妃选秀又何时停止过?
  说是宠爱萧祈,却还是利用她牵绊住她的爱人。
  说是宠爱萧凌,杨家的势力不也一直被压制着?
  她说得对,这皇室本就无情,皇帝更是!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跟自己的丈夫完全站在对立面?若是他真的怒了,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她确实问过萧祈心仪之人是怎样的?那时的萧祈还小,毫不掩饰的说“我喜欢霍长今!”当时她以为那就是孩童之言,可到后来,看着她们的点点滴滴,慢慢发现这份情意名为“爱”,是她一生都无法再追求的宝物。
  在皇帝下令之前,她确实没有想过把萧祈嫁给除霍长今以为的所有人,可……她反抗不了,遵令是保护女儿最正确的选择。
  许久,皇后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和无奈。她挥挥手,声音哑得厉害:“走。”
  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萧祈闹便闹了,最多损点颜面,起码她还可以闹……
  凤辇渐行渐远,院中的人也散了。萧祈还站在灵堂前,孝衣被风吹得乱晃,突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玉竹赶紧上前扶她,她却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哭声混着风声,碎得不成样子。
  “玉竹,”她抽噎着说,“她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护住她?”
  玉竹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公主尽力了,霍将军知道的。她一定知道的。”
  夕阳落在西山的方向,那口无碑的棺木,在松涛里静静躺着。
  萧祈这一闹,是在告诉世人,北辰有一位叫霍长今的将军,值得被好好记住。
  ……
  这几日的萧祈,白天灵堂哭坟,晚上烧香拜佛。
  因为她所祭奠的是活人,她担心给霍长今招来什么脏东西。
  公主府的佛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落在供桌的香炉上,萧祈刚将三炷香插进炉中,指尖还沾着香灰,就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后心就贴上了一片冰凉——是剑锋。
  那力道沉得很,带着股熟悉的狠劲,连握剑的姿态都透着几分凌厉,萧祈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慌,因为持剑人的力道恰到好处,剑尖没有多刺入皮肉一分,她轻声问:
  “许将军?”
  身后的人没说话,气息却更沉了。许青禾从来就不相信霍长今是畏罪自尽的人,直到回到霍府,他们说是为萧祈抢亲入狱,而送她最后一程的人是萧祈。
  她便明白了。
  若是她要她死,她怎么可能不成全?
  可明明是你先撩拨的她,凭什么要她一次又一次付出生命的保护你?!
  “小姐待你不薄。”许青禾的声音哑得厉害,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分,“她为你受杖责,为你抗圣旨,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护着你……何曾退过半步?你为何要杀她?”
  萧祈慢慢转过身,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眼底未干的红痕。她没躲那把剑,反而往前凑了凑:
  “我若要杀她,何至于披麻戴孝闹得人尽皆知?许将军,你若真信我会害她,今日便动手。只是你记着——你若杀了我,她回来时,见不到我,定会疯魔。”
  许青禾握着剑的猛的一颤,她不明白萧祈在说什么,人都死了还怎么回来?
  今日她来此的原因就是不甘心。她不相信是萧祈逼死了霍才今,她们一起长大,怎么会刀戈相向?可事实证据摆在眼前,她不得不来求证,然后报仇。
  “霍府西墙那棵海棠树不会枯萎。”萧祈突然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能穿透夜色看见霍府的方向,“霍长今也是。”
  许青禾瞳孔骤缩。海棠树……
  不会枯萎……霍长今也是……
  许青禾猛地收了剑,退开两步,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但她却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惊喜,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是得到正确答案的释怀。
  她懂了。
  是了,以小姐的心思,怎会真的束手就擒?“畏罪自杀”,怕是又一场局。
  “殿下……”她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祈重新转过身,对着佛像拜了拜,指尖合十:“她走前跟我说,让我等。我便等。许将军,你也信她一次,等她回来。”
  佛堂里只剩长明灯的光晕,剑收回鞘的轻响落在寂静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许青禾没再说话,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萧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轻声道:“长今,你看,都信你呢。你可得平安,千万不能让我们等太久。”
  #江南游·过南诏#
  第69章 【姑苏篇】江南游
  南诏的春天比北辰要湿润些,温暖些。
  霍长今来得不凑巧,赶上了梅雨季,空气里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蒙蒙细雨连绵不断,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洗得发亮。
  霍长今换了个新身份也有了新名字——雪兰衣。
  真正的雪兰衣是褚筱夫人的好朋友,自从他夫人离世,雪兰衣就游历四方,所以,这个身份可以借给霍长今用用。
  这天的雨已经连下了三天,霍长今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已经半个时辰没动过。
  她穿了件蓟色的细棉布裙,是沐华元新送她的,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清瘦。手里捏着几片刚落的银杏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叶脉,眼神空落落的,望着雨幕里模糊的院墙,没了从前握剑时的凌厉,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淡愁。
  她从小好动顽皮,放在从前,她是不可能有这般闲坐着发呆的时候。便是无聊,她也得寻点法子找乐子,有时候就会拿根棍子敲敲树上的枣,或是逗弟弟妹妹玩,浑身的劲儿仿佛使不完。
  可现在,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株被雨打蔫了的草,连指尖都透着虚浮。
  “雪丫头,发什么愣?”
  沐华元端着个竹编药篮从屋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刚采的草药,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是褚筱的师父,医术十分高明。褚筱把霍长今送到她这儿时,只说是“故人,需静养”,她便不多问,反正只要诊金付够,一切好说。
  “过来帮我把这篮药搬到晒药棚去,看这天色,雨要下大了。”
  霍长今回过神,应了声“好”,起身时动作慢了些,扶着石桌才站稳。这两个月在沐华元这里“苟且偷生”,倒也得了些好消息——
  从褚筱派去北辰的人传回的信看,皇帝没再为难霍家,爹娘和阿宁都安好;雍州那边,霍瑛按照她的嘱咐稳住了人心,卸甲的将士也都安了家,没出乱子。
  可这些“太平”,压不住她心里的慌。
  她总想起萧祈,想起她在昭阳殿哭着说“喜欢到死都不想分开”。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还在为她“死”的事伤心,皇帝会不会又逼她嫁人,萧涣会不会一直信守承诺?还有青禾,知道她骗了她,应该会很生气吧?
  搬药材时,她看着沐华元弯腰整理药草的背影,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夫人,我现在的身子……若是骑马回北辰,会死吗?”
  沐华元直起身,回头看她,眉头皱了皱。
  她放下手里的药,伸手搭在霍长今腕上,指尖搭了片刻,才收回手,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可能。”
  霍长今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她接着说道:
  “死在半路的可能性,倒是极大。你这身子,如今全靠药吊着,一旦断药,撑不过三天。”
  霍长今垂眸,指尖攥紧了衣角,没再说话,继续搬药材。
  她中毒了,这事是两个月前发现的。
  那日假死脱身,褚筱怕走陆路被皇帝的人察觉,便带她走水路去南诏。
  船上的褚筱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等她好了要比箭,一会儿说南诏的荔枝比北辰的甜,一会炫耀她女儿多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