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然而,玩闹间,褚玉杭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霍长今。她一会儿借口递水,凑到榻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霍长今;一会儿又拿着一个精致的环佩或者玉戒,非要说与她相配,靠得极近,几乎要贴到霍长今身上。
  萧祈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一次次隔开褚玉杭,要么是“恰好”起身挡在两人中间,要么是“顺手”接过褚玉杭要递给霍长今的东西,再转交过去。她剥橘子的手渐渐用力,粘手的橘子汁染黄了指腹也不自知。
  霍长今将萧祈这副醋意翻腾却又强自按捺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好笑又温暖。不过她也明白萧祈的担心是有必要的,南诏风气开化,有些事情实在是麻烦……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和暗喜,任由萧祈像只护食的猫儿般,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褚玉杭再迟钝,也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看着萧祈那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又看看霍长今虽然虚弱却始终带着纵容意味的侧脸,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眨了眨眼,看看萧祈,又看看霍长今,忍不住脱口问道:“兰姑娘,霜姑娘,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呀?感觉……好生亲密。”
  萧祈被她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看向霍长今。
  是啊,她们之间,情深似海,生死相托。可在世俗礼法面前,未行三书六礼,未曾明媒正娶,她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姐妹?朋友?似乎都不足以形容。这一瞬间的迟疑,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和茫然。
  然而,就在她怔忡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霍长今抬起眼眸,目光沉静而温柔,直直地望进萧祈有些无措的眼里,然后转向一脸好奇的褚玉杭,唇角勾起一抹清晰而坚定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她是我的爱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褚玉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她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霍长今坦然的目光和萧祈瞬间泛红的耳根,猛地反应过来。
  “啊!原、原来是这样!”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颊爆红,又是尴尬又是后怕,连连摆手。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别误会、别误会啊!”她想起自己方才对霍长今那点不清不楚的心思和过分的靠近,想到自己做了丧良心的蠢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褚玉杭慌忙退到离霍长今足够远的安全距离,眼神都不敢再乱瞟了,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只是差点,要是真做了什么,在这宫里真就抬不起头了!
  她堂堂郡主跑来东宫挑衅王太子贵客的爱人!这叫什么事嘛!
  萧祈被霍长今那句“爱人”震得心头巨颤,方才的茫然酸涩瞬间被汹涌的暖流和巨大的喜悦取代。
  之前霍长今否认她是“相好的”,她觉得是自己还不够爱她,不够给她承认自己的能力。直到后来霍长今向她解释——在南诏,“相好的”只指的是心上人,有名无分,而“爱人”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如今,她向世界宣告,她们会共赴余生。她反手紧紧握住霍长今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彼此的指骨,却谁也不觉得疼。
  霍长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看着萧祈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唇边的笑意加深,苍白的脸上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清音阁内,孩子的玩闹声依旧,而存在于她们心中的无声的誓言,在两人交缠的视线与紧握的双手中,公诸于世。
  不管世俗如何,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爱人。
  第90章 【建康篇】生辰喜乐宴
  腊月二十二,建康城又是一个晴日。阳光透过薄云,洒在东宫清音阁的窗棂上,但这些许暖意中总掺着几分钻心透骨的湿冷。
  萧祈昨日向褚筱讨了个人情,借他这东宫的小厨房一用。
  天还未亮她就来了,屏退了其他宫人,留了一位厨娘,许青禾不放心,也就留在一旁帮忙了。
  面粉、清水、鸡蛋,再简单不过的食材,但萧祈却因为鲜少接触而显得过于笨拙,只能一遍遍请教厨娘。和面、揉捏、拉扯,一遍又一遍。面软了,重来;面硬了,重来;面条断了,重来……
  晨光熹微之时,萧祈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面粉,因为揉面需要力气,一遍遍下来,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坚定,她并不觉得累。
  今日是霍长今的二十六岁生辰,北辰的习俗,过生辰就要吃长寿面,面要一根到底,寓意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以我真心,伏愿卿安。
  许青禾始终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北辰公主,为了一个人,如此笨拙又执着地重复着这些琐碎的活计。她看着萧祈终于成功拉出了一根不断的长面时,眼中那难以抑制的喜悦,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于她而言,霍长今像一个大姐姐,不管她的年龄几何,只要是她想要保护的人,她都会尽全力去保护好,除了她自己……而现在,终于有个人可以像她保护别人一样,义无反顾的保护着她了,这样的人其实也不算少:霍长今的父母、霍长宁、霍璇、她自己,但,越多越好。
  晌午时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了霍长今面前。清亮的汤底,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点缀其间,那根长长的面条盘踞在碗中,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香气。
  “尝尝。”萧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霍长今看着这碗面,又抬眸看向萧祈沾着些许面粉的脸颊和微红的指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你亲自做的?”
  “嗯……就是味道一般。”
  霍长今笑了笑,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面条,慢慢送入口中。面条软硬适中,带着面粉本身的甘甜,汤味清淡却鲜美,根本不是她说的一般,是色香味俱佳。霍长今心中明了,她定然是下了苦功夫,费心了。
  “很好吃。”她轻声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我很喜欢。”
  萧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却在看见霍长今隐隐红了的眼眶后,心中的苦涩瞬间涌上头,带着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吃了长寿面……就要长命百岁……”
  “好。”霍长今温柔的擦去她的眼泪,看着萧祈紧咬着下唇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疼的不像话,若是可以选择,她怎么会想要先她离开呢?她还小,却将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赔在了自己这所剩无几的生命里。
  当初,决定苟且偷生,逃至南诏,本就是为了两全,不和她的父母彻底站在对立面,事态平息后,与她隐姓埋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怎料,命运多舛,千般算计算不过人心叵测,万般思量思不了世事变迁。
  午后,褚筱带着小月媃来了,沐华元和周凛也在。小小的厅堂里,难得聚了些人。
  小月媃则献宝似的捧上一张自己的剪纸图,奶声奶气地说:“兰姐姐,生辰快乐,要天天开心!”小手手指着剪纸上的惟妙惟肖小人,“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霜姐姐。”
  “谢谢媃儿,手真巧。”看着这精致的剪纸,霍长今想起了那位故人,她的一双巧手,总能设计出让人惊羡不已的好玩意。
  褚筱送了一方暖玉,说是找了高僧开光,祈愿平安。
  沐华元则是丢过来一瓶新配的丸药,“喏,生辰贺礼,吃了少折腾我。”
  霍长今一一接过,轻声道谢。她看着眼前这些因各种缘由聚在她身边的人,心中百感交集。在经历了背叛、追杀、剧毒之后,这份短暂的、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岁岁年年,平平安安。”众人举杯,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霍长今微笑着,安静地接受这一切。当祝福声落下,室内短暂安静时,她忽然抬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我想去看星星。”
  沐华元闻言,眉头立刻皱起:“外面风大,你这才刚好些,就不能安分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霍长今却异常坚持,目光投向萧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和怀念:“说好了的,带你去看星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语,又像是提醒,“不能食言。”
  萧祈的心猛地一揪。她说过,等一切结束,要带自己去北境,看那片传说中最为辽阔璀璨的星空,去补上清风观的遗憾。彼时带着无尽美好向往的约定,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郑重。
  萧祈压下鼻尖的酸意,转向褚筱,语气平静却坚定:“太子殿下,我想带她去角楼,可以吗?”
  褚筱看着霍长今苍白的脸和那双沉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睛,又看看萧祈,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去吧去吧,多带几个手炉,我让人清场。”他知道,谁也拗不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