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们怎么了?
  霍长今感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心脏被人猛的浇了一盆凉水,她试探的问道:“爹娘他们……在哪里?姑姑……你告诉我好不好?”
  霍瑛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是霍长宁接上了她的话:“阿姐……那日,禁军突然围府,爹娘和师兄弟们送我离开,是师父师娘……拼死送我出了京州……他们……他们被禁军射杀了……”
  射杀?
  盛彬,穆蓉。师父们……死了?
  霍瑛缓了片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三日前传来消息……兄嫂不愿替你认那莫须有的罪……为了保住霍家上下六十余口,他们…他们……自尽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霍长今耳边,同时击碎了萧祈的对父母最后的幻想。
  “不…不可能……”霍长今喃喃着,眼神瞬间空洞,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脑海之中,一切过往如走马观灯——
  她想起父亲严厉却暗藏关切的教导,想起那句“天塌了还有你老子撑着”。她想起母亲温柔为她梳理长发的情景,想起她总说“记得回家”。她想起师父师娘慈爱如父母的脸庞,想起他们说“是她永远的依靠”。
  他们都走了?因为她?因为她还活着?
  为了不认那莫须有的罪,为了不让她死后还蒙受污名,为了保住霍家其他人的性命,他们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用他们的死,对抗了皇帝的逼压。
  是她。
  是她害死了他们。
  如果她真的死在了大理寺的牢里,如果她没有自以为是苟且偷生,如果她没有连累霍家……
  霎那间,巨大的悔恨、滔天的愤怒、以及那灭顶的悲痛,如同汹涌的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猛地涌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在空中绽开一道凄艳的血弧。她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迅速远去,渐渐地意识被黑暗吞噬。
  “长今!”
  “阿姐!”
  “将军!”
  惊呼声四起,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
  霍长今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霍府熟悉的房间里。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
  床边围满了人,姑姑霍瑛、弟弟霍长宁、许青禾、叔叔霍霆还有几位霍家的老将,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醒了醒了!”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喝点水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那份巨大的悲伤,生怕再刺激到她。
  霍长今的目光却缓缓扫过众人,然后,定住了。
  萧祈不在。
  那个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醒来,必定第一个出现在她眼前的人,不在。
  她人呢?霍家人为难她了吗?
  她猛地看向许青禾,对方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轻轻的摇了摇头。
  还好,她没事。
  这一瞬间,霍长今心中的苦痛才慢慢爆发出来,顺着全身血脉同时入侵心脏,打的她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啊?
  萧征一步测三算,霍家势力早已不同往日,他怎能逼死她的父母?便是要她死,要霍家屈服也该要有筹码啊……
  霍长今,你为何又要自负去赌帝王的狠心啊!
  心中的自责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嘶哑:“姑姑……我没事,你们先出去吧……”
  “今丫头,你的身子?”霍霆急道。
  “我想静静……”
  “可……”
  霍瑛拉住霍霆的追问,叹了口气:“好,我们先走,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说。”
  “嗯……”
  说什么呢?怎么说呢?
  众人离开后不久,霍长今终于忍不住倔强,眼泪如奔流的泉水疯狂蔓延出来,口中苦涩,心中疼痛,她咬着自己的手腕,咬的出血也不肯松口,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为什么啊!
  她最爱的这个人,是仇人之女。
  为什么她们一次又一次的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萧征不肯放过霍家,不肯放过她们?
  她做错了什么?
  她的父母做错了什么?
  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她胸腔里冲撞。
  她快要疯了。
  她恨萧征,恨他的猜忌,恨他的狠毒,恨他轻而易举就毁掉了她的一切。
  如今,连她最后一点慰藉和念想也要剥夺。
  明明她已经退而求其次了……
  为什么啊……
  她的父皇,杀了她的父母!全国都在追杀她!而她,是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儿!
  萧祈要怎么面对她?要怎么面对这满屋子因为皇帝而失去主帅、失去至亲的霍家人?她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脸面,站在这里,接受着霍家人或许带着复杂情绪的关怀?
  霍长今几乎能想象到萧祈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比她刚才经历的崩溃更加彻底的绝望和自我厌弃。那个骄傲的公主,此刻恐怕正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被巨大的负罪感和无措感撕扯着,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多余、最不该存在的人。
  怎么办啊……
  她该怎么去面对萧祈,在得知父母惨死之后,去拥抱仇人的女儿?
  她做不到,但也推不开。
  仇恨与爱意在她心里疯狂厮杀,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她活着的消息,成了催命符,害死了父母和师父。而她此刻的存活,又成了横亘在她和萧祈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沾满鲜血的鸿沟。
  第100章 【北辰篇】心中恨,爱难抵
  过了许久,眼泪已经失去意义。霍长今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而此刻萧祈,正独自一人,躲在一个孤独的院墙后面,抱膝而坐,哭到发抖。
  “我那么爱她……你们怎么可以……”
  “你们要她怎么办……要我怎么办啊……”
  “啊————”
  死的人是霍长今的父母,师父,是她的至亲啊!
  光是想到这一点,萧祈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她们?!她那么爱霍长今,恨不得代她承受所有的痛苦,可带给霍长今最深重伤害的,偏偏是她的至亲!
  她怎么面对霍家上下?怎么让刚刚失去父母、承受着剜心之痛的霍长今,面对她这个仇人之女?!
  愧疚、痛苦、绝望、无力……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萧祈的心。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上的臂弯里,眼泪却早已决堤,浸湿了衣袖。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自己的身份,憎恨那冰冷的皇权,憎恨这无法挣脱的、残酷的命运枷锁。
  要不是许青禾,她早就被霍家人一刀劈了。
  她忘不了霍长宁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嫉恶如仇,而是失去狼崽的狼王想要啃咬坏人的凶狠。她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是霍家最幸福的小公子,却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因为——萧氏皇族。
  想到这里,萧祈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那样明朗的少年就这样被毁了,而早已千疮百孔的霍长今又经受了这一致命打击。
  她很担心她,可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明明就差一点了,明明都找到藏波花了,明明……她们已经在一起了,以为分不开了……
  “只差一步……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
  寒风卷着呜咽,似是要扯碎两人的心。
  ……
  当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霍长今独自躺在榻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知道不该迁怒萧祈,道理她都懂。萧祈和她一样,都是这盘棋局里的棋子,甚至可能比她更身不由己。
  可是,死的,是她的父母啊。那是宠着她,护着她,爱着她的亲人啊。
  霍璇早就埋骨沙场,而她自己也毒入膏肓,时日无多。一夜之间,霍家三房这一脉,顶天立地的长辈尽数凋零,只剩下霍长宁一个……他才刚刚及冠,就要扛起这残破的门楣和血海深仇。
  而偏偏这仇全部来源于萧氏!
  霍璇无辜惨死,她的仇,霍长今亲自报了。而她自己屡遭陷害,为了那一丝温存,她几次取舍,也忍了。
  可如今,叫她怎么不恨?
  她不是神,做不到在失去双亲后还理智的分析局势,然后再对萧家人权衡利弊。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