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长宁!”霍长今厉声喝止,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波澜,是痛楚,也是警告。
  可这一声呵斥,非但没有让霍长宁冷静,反而像往烈火上浇了一瓢油。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依旧跪着的霍长今,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委屈、愤怒、失去至亲的恐惧和此刻被“背叛”的痛心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霍长今!你究竟怎么了?!你还是我姐姐吗?!那个杀伐决断、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北辰大将军到哪里去了?!”他怒吼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当初!你给姑姑送了主帅令,还有那封密信!你信里怎么说的?!你说萧征猜忌已深,霍家危在旦夕,让我们早做准备!为的不就是和他萧征有一战吗?!那时候你说时机不对,要隐忍!好,我们听你的!”
  他眼圈红得吓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然后你呢?你走了!你瞒着所有人,用那种方式‘死’了!你知不知道阿娘听到你的死讯,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多少?!她整日以泪洗面,抱着你的旧铠甲不肯撒手!她差点就跟着你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霍长今的心上来回切割,鲜血淋漓。
  她看着弟弟激动愤怒的脸庞,那上面再也没有了少年人的意气,这个年纪的他,本该是最不羁的。西北道伏击带走了他的少年心气,如今父母离世又摧毁了他曾坚守的忠义大气。
  “现在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霍长宁的声音颤抖着,指着灵位,“可他们呢?他们死了!因为你回来了!你既然走了,为什么不走得更彻底一点?!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回来了,为什么不立刻去报仇?!为什么还要把那个仇人的女儿留在身边?!为什么还要把她安安稳稳地送走?!霍长今,你的血性呢?!爹娘的仇,在你心里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萧祈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最后几乎脱力,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霍长今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弟弟的指责如同鞭子一样抽打在她身上。
  是啊,他说得对。
  是她错了。
  一切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不曾靠近萧祈,如果她不曾心存侥幸,如果她当初就拼个鱼死网破……或许,爹娘就不会死。
  她缓缓地,朝着父母的灵位,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抬起。
  再抬起头时,她的脸色比身上的孝服还要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磨过的沙砾:“是我错了。阿宁…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认了。认下了所有的指责,所有的罪过。
  霍长宁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将所有过错一肩扛起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憋闷。
  他想起了那晚,禁军突然拿着圣旨闯府拿人,爹娘二话不说就把他推开,他看着父亲腿伤未愈却重拾宝剑硬生生的给他杀出了一条血路,霍府的家丁婢女都受过霍家恩惠的,大多都会武功,一路掩护他逃离了霍府。
  厮杀、血光、不断倒下的人,盛彬和穆蓉前来接他的身影,到最后……他们被射死在城门下,临终前对他说:
  “阿宁……快走……去找你姐姐……”
  他一路逃亡,终于和霍瑛的人相接应。
  很快,霍长今的信就送来了,她真的还活着,那个时候,他真的好开心,起码姐姐还活着……
  可她身边的人就是他恨之入骨的人啊!!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生生的扯断了。
  而如今,她竟然还在护着她。
  霍长今,你怎么能!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灵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霍瑛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情绪激动的霍长宁和面色死灰的霍长今之间扫过,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她拍了拍霍长宁的肩膀,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长宁,你四叔找你商议军务,去吧。”
  霍长宁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霍长今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透心的失望。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灵堂,脚步声沉重而决绝。
  霍瑛深深地看了一眼霍长今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跟着出去了。
  灵堂里再次只剩下霍长今一人,还有那缭绕不散的香火气,以及弟弟那句“你还是我姐姐吗”的诘问,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久久不散。
  第102章 【北辰篇】主帅覆,征程起
  霍长宁离开后,灵堂里重归死寂。
  霍长今依旧笔直地跪着,如同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外表看似完美无瑕,内里早已四分五裂。
  她试图将所有的情绪,连同那灭顶的悲痛和弟弟尖锐的指责,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忽然,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摊开掌心,一抹刺目的鲜红灼伤了她的眼。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想将那血迹藏匿,仿佛藏住了,就能掩盖这具身体正在迅速崩坏的事实。
  “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霍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疲惫。她根本没走远,或者说,她始终不放心。
  霍长今身体一僵,赶忙去藏那刺眼的红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手腕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按住,那力道不容她挣脱。霍瑛没有急着去看她掌心的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她幼时做了噩梦被惊醒时那样。
  “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别忍着。”霍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能穿透坚硬外壳的温柔,“在姑姑这里,不用撑着。”
  那根名为“坚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家破人亡、挚爱隔阂、亲弟离心、命不久矣……这人间于她,还剩下什么?
  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不再是那个威震四方的北辰大将军,不是年少有为的霍家军主帅,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她趴在霍瑛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悲恸,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绝望和悔恨。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如此彻底地卸下所有防备。她得到这一切温暖很不容易,却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姑姑……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她哽咽着,反复说着这句话,仿佛这是唯一能减轻内心煎熬的咒语。
  霍瑛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如刀绞。她知道,此刻再说“不是你的错”已经毫无意义,这沉重的枷锁,霍长今已经自己扣上了,并且打算背负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只能给予无声的陪伴,让她将这滔天的苦楚宣泄出来。
  待霍长今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霍瑛才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唇边的血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长今,你听着,霍家军经过这一年休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早已不是当初需要隐忍退让的时候。雍州军稳如磐石,足以牵制西州、益州。我们,已经有能力和京州那个皇帝,彻底撕破脸皮了。”
  她看着霍长今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暂避锋芒,保全实力,今天的霍家才能有了宣战的底气。万幸,你还活着。”
  活着?
  霍长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她还能活多久?三个月?一个月?还是活到明天?她还能亲眼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吗?
  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霍瑛见她情绪稍定,从怀中取出一物,郑重地放入霍长今冰凉的手中——那是霍家军的主帅令。触手冰凉沉甸,上面刻着的祥云纹似乎还残留着往日征战的血与火的气息。
  “霍家军现籍十五万儿郎,”霍瑛的声音铿锵有力,“只等你一声令下。”
  霍长今低头,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熟悉的纹路。这曾是她倾注了全部青春和热血的荣耀象征,是她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责任。可如今,这令牌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因为军中对她与萧祈的关系早已议论纷纷,军心难免浮动。更因为,她已是一个油尽灯枯、连明日朝阳都不知能否见到的废人。她还有什么资格,执掌这十五万人的生死和前路?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霍瑛,再次落在那冰冷的灵牌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申之’……本是个好名字。可阿宁的一生,不能只为了给我申冤而被耽误。”
  她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霍瑛下意识要去扶,她却摆了摆手。
  然后,在霍瑛惊愕的目光中,霍长今面向她,右膝弯曲,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