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殿下!霍长今此前假死欺君,乃是大不敬之罪!岂可因后续之功,便轻易揭过?若如此,国法威严何在?”
  萧祈端坐玉座,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并未直接为霍长今辩解,而是话锋一转,声音清冷:
  “赵大人所言极是,欺君之罪,确实不可轻饶。”
  赵明一愣,不明其意。
  萧祈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特别是那几个曾在城西参与或默许围剿霍臻夫妇的官员,语气陡然转厉:
  “那么,诸卿可否告知本宫,当日先帝只是将镇北将军及其夫人下狱候审,并无诛杀之意。尔等私自调动家将幕僚,于京州城内围剿截杀。”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行列里心虚的几位大臣,语气变得危险:“本宫已经给了你们十日反思,仍然隐瞒不报!这,又该当何罪?!尔等,是否也犯了那欺君罔上、擅权枉法之罪?!”
  萧祈的问责在顷刻间转移了矛盾重心,台下的那些官员当时只想着消除“殉葬”的威胁,哪里想过后果?不过是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罢了。
  “殿下,一码归一码,霍臻夫妇明明已经自尽却又突然出现,此为何意?殿下,能否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赵明又道。
  萧祈眼神一凛,正要解释。大理寺少卿孙固然突然出列,朗声道:
  “镇北将军夫妇‘自戕’之时,殿下尚未归京,此事由下官向诸位解释。先帝陛下虽将镇北将军夫妇下狱,却并未下旨对其用刑或者处死。大理寺严加看守,却仍遭歹人行凶,险些使其丢了性命,引起京州和雍州的争端。不得已之下,才行假死脱身之下策,为的就是要堪破幕后之人所谋之计,肃清朝堂奸佞!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还请诸位谅解!”
  孙固然的解释让殿内的嘈杂声安静了些,萧祈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说:“镇北将军及其夫人本无大错,其功过相抵,无需再议。至于定远将军霍长今……今日,本宫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她缓缓站起身,在百官惊愕的注视下,抬手,取下了束发的银簪。
  霎时间,如墨青丝披散而下,垂落肩头,衬得她如玉的脸庞更添几分决绝。
  她一步步走下玉阶,来到一名殿前侍卫面前,伸手,“锵”的一声,拔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剑。
  长剑在手,寒光映照着她坚定的眼眸。
  “殿下!”众人惊呼。
  萧祈恍若未闻,左手抓起一缕长发,右手长剑毫不犹豫地挥下!
  “咔嚓。”
  一缕青丝应声而断,飘然落于金砖之上。
  萧祈手持断发,面向百官,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整个太极殿:“当年,是本宫,一意孤行,瞒下众人,保下了霍将军。今日,本宫便给诸位,也给先帝一个交代——”
  她将断发捧于掌心,微微躬身:“本宫,以此发代首,向先帝请罪!所有罪责,由我萧祈一力承担!霍长今之功过,至此相抵,不得再议!”
  以发代首!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还想借题发挥的人,都被萧祈这惊世骇俗、却又无比坚定的举动彻底震慑。看着那散落青丝、手持断发、目光决然的长公主,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她终究用自己的尊严和决心,为霍长今,也为霍家,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北辰王朝的武将排序——四大将军:镇北大将军,抚远大将军,骠骑大将军和定远大将军,皆官居一品,同列武将最高职。
  第128章 【今祈篇】选择
  长公主府内,药香氤氲,宁谧安乐。窗外积雪未融,映得室内一片澄明。
  几日前,朝局终定。新帝昭告天下,为霍家平反冤情,厚葬盛彬、穆蓉。霍长宁代霍家接下了太后杨蘅若的请托,点兵整军,准备北上,前往边境与北辽谈判接回明皓公主萧书璃之事。朝堂政务则交由太后暂理。
  而萧祈,自那日断发之后,便再未踏足太极殿。
  她褪去了繁复的朝服珠冠,只着一身素雅常服,带着霍长今住进了长公主府,终日守在府中,陪着霍长今。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再到更深露重,几乎是寸步不离。她亲自试药温,喂汤水,读闲书,或是仅仅握着霍长今的手,静静地看着她沉睡或醒来的模样。
  霍长今的精神时好时坏,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昏沉,已好了许多。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榻上。霍长今靠在软枕上,看着坐在床边为她削着苹果的萧祈,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安静:
  “阿祈,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想要做女帝。”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清亮,“你说,要为天下人行路,觅广厦千万间,庇寒士俱欢颜。”她微微歪头,带着一丝不解,“又为何……最终选择了只做这摄政长公主?”
  萧祈削苹果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上霍长今探究的目光,嗔道:“瞧你这记性……记话总是记一半。”
  她放下小刀和果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露出一抹温柔而释然的浅笑:“做女帝的想法,我从未忘记过。跟母后做那个交易,换取摄政之权,而非直接登基,其实是……我留给自己的一个选择。”
  “嗯?”
  萧祈认真解释:“做皇帝,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一言一行,关乎国体,一举一动,牵动天下。会被龙椅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会被奏章淹没在无尽的权衡与算计之中。”她轻轻摇头,“那样的日子,本不是我所愿。”
  “而做长公主,”她语气轻松了些,带着一丝狡黠,“权力依旧在手,足以做我想做之事,护我想护之人。但若有一天,我觉得累了,厌了,我可以随时辞去这摄政之职,挂印而去。无人能说我弃江山于不顾,因为我所担之责已然完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霍长今微凉的手,指尖传递着温暖的力度,声音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她凝视着霍长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霍长今,你若还想继续披甲执锐,守护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天下,我便以长公主的身份,陪你一起,守着这北辰江山,看海晏河清。”
  她顿了顿,眼中漾开更深的情愫与决意:“你若哪天厌烦了这朝堂的勾心斗角,看透了这世间的纷扰,想卸下重任,寻一处安静所在,那么,我便辞了这官职,褪了这华服,陪你一起,云游四海,浪迹天涯。”
  “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是留是走,是守护还是远离,”萧祈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许下她所能给予的最重的承诺,“你的身边,一定有我。”
  阳光静静地笼罩着两人,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得温暖而朦胧。霍长今望着萧祈那无比认真的眼眸,听着她这番不是誓言却胜似誓言的话语,心中那份持久的苦涩,仿佛被这温柔的暖阳彻底融化。千般苦难,万种委屈,似乎在此时此刻,都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意义。
  前路纵有千帆浪,幸好,有你。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萧祈的手,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切而释然的弧度。
  “海棠花开了,我扶你过去看看?”
  “好。”
  公主府的海棠花品种更多些,养的也更好些。萧祈揽着霍长今的肩膀,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身上。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未能拦住的焦急通报。霍长今抬头望去,只见父母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猛地站起,身形微晃,幸好有萧祈扶着才勉强站直。
  他们不是应该早已安全抵达雍州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霍长今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
  该不会是姑姑他们沉不住气说漏了嘴,或者是从京州传回去的消息,让他们知晓了她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真相,还是说其实早就被他们看穿了,见到长宁后确认了。
  姚月舒的目光越过萧祈,直直落在女儿那苍白消瘦的脸上,只一眼,积蓄了多日的担忧、恐惧和心痛再也抑制不住。她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霍长今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瞬间崩溃,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能……又一次……又一次想要瞒着娘,一个人偷偷离开啊!我怎就将你养成了这副性子啊!天大的事全都一个人扛!你是要剜了娘的心吗?!”
  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霍长今肩头的衣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脏抽搐般地疼。她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这是一个母亲即将再次失去孩子的巨大恐惧。
  霍臻站在一旁,早就红了眼眶,握着手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承载了太多沉重情绪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