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乔念轻轻抽了口气:“这里还疼。”
  凌诺的眉头微蹙,“恢复得比预期慢,胃溃疡的面积比较大,需要更多时间愈合。”
  她帮乔念整理好衣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刻意避免非必要的触碰。
  “明天再做一次检查,如果情况好转,可以考虑调整治疗方案。”凌诺说着,在病历上写下医嘱。
  乔念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在凌诺准备离开时,她突然开口:“你今晚还要加班吗?”
  凌诺的背影僵了一下:“还有一些病历要写。”
  “别太累。”乔念的声音很轻,“你的脸色不太好。”
  凌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办公室,凌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病历,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仅要加班,而且要加到很晚了。
  她取下发绳,甩了甩长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思绪。但乔念那句“别太累”总在耳边回响,扰得她心烦意乱。
  *
  晚上六点,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心理科的顾笙笙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听说某位工作狂还没下班?”她笑着走进来,但在看清凌诺的脸时,笑容凝固了,“你的额头怎么回事?肿得这么厉害,都要破相了!”
  凌诺闻声抬头,下意识地摸了摸伤口,若无其事的说:“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顾笙笙在她对面坐下。作为心理医生,也是凌诺在江城唯一交心的朋友,她敏锐地察觉到凌诺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比江卿尘说的还要有十二分的不对劲——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笔,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顾笙笙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不管她问什么,凌诺的回复都是假的。她打开饭盒,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立刻弥漫在办公室里。
  “我猜你就没吃晚饭。”顾笙笙把一盒饭推到凌诺面前,“老江说你今天状态不对,让我来看看。”
  凌诺勉强笑了笑:“江主任太小题大做了,我就是有点小感冒。”
  “是吗?”顾笙笙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的脸色很不好。不只是额头的伤,你的眼睛也是肿的,昨晚一晚没睡?”
  凌诺沉默了。
  顾笙笙见她这样,心疼极了。四年前江卿尘带凌诺来到江城医院时,就是这副模样。顾笙笙接诊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她,但这四年来,凌诺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过去。她到现在没有治愈她的第一个病人。
  “诺诺,你知道吗,”顾笙笙温柔的看着凌诺,轻声说,“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心理防线最脆弱。这时候如果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是最好的。”
  凌诺低头吃着饭,依旧没有接话。
  顾笙笙继续说:“我记得你刚来医院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天埋头工作,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些,现在又……”
  “笙笙,”凌诺打断她,“我没事。”
  “是因为308病房的病人吗?”顾笙笙试探着问。
  凌诺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江主任还说了什么?”
  “他只说,你们好像认识。”顾笙笙观察着她的表情,“但看你的反应,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凌诺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如果还会影响现在,那就不是真正的过去。”顾笙笙语气更加温柔,“凌诺,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我看在眼里。”
  凌诺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顾笙笙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心中诊断——果然是因为那位“前女友患者”让她的心病复发了。
  “和我说说好不好?”顾笙笙轻声引导着。
  “有时候,”凌诺的声音压得极低,细如游丝,“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那就抓住身边的人。”顾笙笙握住她的手,“不要总是自己扛着。”
  “我……”凌诺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乔念的助理小陈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凌医生,打扰了,念姐说…要申请出院。”
  凌诺猛地站起身:“出院?谁允许她出院的?”
  小陈面露难色,凌诺知道问她没用,直接绕过顾笙笙,急匆匆的去了病房,连头发都来不及扎。
  “唉、唉?凌诺!”一脸茫然的顾笙笙看着动了几口的晚餐,无奈的叹了口气。
  病房里,乔念已经换下了病号服,行李箱立在床边。经纪人米琳站在一旁,也是一副为难的模样。
  “为什么突然要出院?”凌诺压着怒气问。
  乔念拉上行李包的拉链,语气平淡:“我下周三有电影首映礼,周六新戏剧本围读,我很忙。”
  “你的胃出血才刚止住,现在出院很危险,明明说好,至少住三天的。”
  乔念对米琳和小陈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出去。”
  经纪人助理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乔念转过身,直视着凌诺:
  “凌诺,你为什么就不肯告诉我当年的事情呢?”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三年,我们在一起了三年,你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要一条短信就消失?现在就连给我看个病,都能用自伤的方式来逃避,我还有什么脸面赖在这里?”
  凌诺的嘴唇颤了颤:“我的伤真的是不小心碰到的,跟你无关。”
  “那我问个有关的——”乔念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凌诺的衣角,“为什么分手?”
  凌诺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她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乔念等了很久,最终苦涩地笑了:“好,我不听了。后会无期,凌医生。”
  她拉起行李箱就要走,凌诺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乔念!别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乔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凌医生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主治医师?还是…前女友?”
  凌诺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
  “好啊,若你还关心我,就来做我的私人医生。”乔念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反正我有的是钱,足够付你十倍工资。”
  有的是钱。
  这四个字好比烧红的尖针猛地刺入凌诺的心脏,让她疼的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缓缓松开了乔念的手,生涩的说:“这不符合规定……”
  “有什么不符合的?”乔念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执拗,“我都和院长说好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巡回路演和新戏拍摄,我需要一个随行医生。那……这个医生最好就是——我的主治医生了。”
  凌诺愣住了。
  “我的胃病你最了解,不是吗?”乔念的声音软了几分,“如果凌医生真的在乎我的健康,就亲自来照顾我。”
  “我……”
  “凌诺,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如果你还要逃,那我也不会再缠着你了。从今以后,我的死活都与你无关。”
  凌诺看着乔念苍白的脸色,想起胃镜影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溃疡面。她知道乔念的脾气,如果现在放她离开,她真的会不顾身体去工作,直到再次倒下。
  她不明白乔念为何突然要出院,但她知道,以她的敬业程度,这病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做她的私人医生就要朝夕相处,她就是想问五年前的事情。
  乔念见她迟迟不说话,眼神一黯,向门口走去,在手指触及门把手时,停下了动作,轻声说:“凌诺,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是你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我……”凌诺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话到嘴边都打了折。
  乔念不再等待,准备开门离开。
  “等等。”凌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透露着坚定,“我做你的私人医生。”
  乔念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立刻回头。
  “但是我有条件。”凌诺继续说,“你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医嘱来,按时吃饭、按时服药、不能熬夜。如果你不配合,我随时会终止合作。”
  乔念缓缓转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好。”
  “巡演和新戏期间,所有的行程安排都要以你的健康为前提。”凌诺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医生的专业,“我会和你的团队协商,制定合理的工作计划。”
  “可以。”
  凌诺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这三个月里,我希望我们保持纯粹的医患关系。不要问过去的事,不要逾越界限。”
  乔念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凌医生还真是公私分明。”
  “如果你同意这些条件,我就接受这个职位。”
  “我同意。”乔念轻声说,“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凌诺的心猛地一颤。这句话太过熟悉,多年前的乔念也曾这样对她说过。那时她们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