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裴岫白。”她冷声开口,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十多年,是你母亲让我留在裴家,不是我自己死皮赖脸要留下来。真要算起来……”
  她右手又开始剧烈地疼痛。
  这让温竹不得不抬起左手,用力按住颤抖的右手手腕。
  那细微的动作,却像针一样刺痛了裴岫白的眼睛。
  温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裴岫白,我不欠你什么。”
  我不欠你什么。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砸得裴岫白耳中嗡嗡作响。
  裴岫白的目光胶着在温竹那只颤抖的右手上,心口一阵窒息。
  可黎知韫比她更快一步。
  几乎在温竹话音落下的同时,黎知韫已经上前,温热的掌心覆盖住了温竹冰凉的手腕。
  “手怎么了?”黎知韫低头查看温竹的手腕,眉头轻轻蹙起:“我带你去医院。”
  说完,黎知韫直接牵住温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轻轻!”裴岫白下意识地喊出声,脚步不受控制地就想跟上去。
  温竹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能被别人带走!
  一只手却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姜心心。
  “裴总。”姜心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目光落在裴岫白脸上那道清晰的红印上。
  “你的脸都红了,不能就这么出去,我先替你冰敷一下吧。”
  裴岫白的脚步,就这么莫名地顿住了。
  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前方。
  眼睁睁看着温竹被另一个女人牵着往前走。
  好像温竹真的要走出这个客厅,走出燕城,彻底走出她的世界。
  再也不会回头了。
  站在身侧的姜心心将裴岫白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
  她眼底原本的关怀,一点点冷却、凝固。
  垂在身侧的手,指甲不知不觉地,狠狠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第29章
  车门合拢,黎知韫启动引擎,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温竹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脸对着车窗,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残留的泪痕在脸颊上干涸,有些紧绷。
  她用左手手背擦了擦眼睛,“抱歉。让你看笑话了。不用去医院,随便找个药店买个镇痛贴就行。”
  黎知韫没有立刻回应。
  她将车缓缓靠向路边停稳。
  熄火后,车厢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黎知韫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竹的侧脸上。
  “我并不觉得这是笑话。”
  她的声音平静,却显得无比认真。
  温竹微微一怔,转过头,对上黎知韫漆黑的眼眸:“什么?”
  黎知韫的视线转向车窗外,指了指路边光秃秃的行道树。
  “你看到外面的梨树了吗?”
  温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交错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已经是春天了,再过几天,温度上来,所有树都会开花。”
  黎知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竹,“哪怕得不到回应,它们也会热烈盛开。温竹,你很好,不要觉得这是你的问题。”
  她的声音轻柔又笃定,再配上她的神情,不知怎么的,温竹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涩意再次涌了上来
  温热的液体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温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
  她要体面,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刀枪不入。
  相反,这么多年来,她还一直停留在母亲去世那个寒冷的冬季。
  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温暖,都能轻易让她溃不成军。
  她没有成长为自己想象中的大人。
  就像现在。
  黎知韫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她很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让她再也控制不住,在黎知韫的身旁大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这十多年的委屈一次性流尽。
  就在她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一片冰凉柔软的触感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温竹茫然地抬起头。
  黎知韫不知何时已经倾身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湿巾,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擦完眼泪,黎知韫又从座位中间的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递到温竹面前。
  “喝点水再继续哭。”
  别把眼泪都流干了。
  温竹看着那瓶水,又看看黎知韫平静的脸,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让她手指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小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奇异地抚平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等一瓶水喝了大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她。
  她转头看向黎知韫,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谢你的水。”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明明和黎知韫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可刚刚在她面前哭得如此狼狈,温竹现在反而觉得卸下了许多无形的包袱。
  毕竟自己最难堪的样子都被她看见了,好像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了。
  黎知韫看着她重新浮现的笑容,沉吟两秒,目光落在温竹微微泛红的右手上。
  忽地开口:“其实要是之前那个人不好……”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有没有想过——”
  温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想过什么?”
  黎知韫却像是忽然改变了主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她重新启动了汽车。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手要紧。”
  温竹想说真的不用,这已经是好不了的旧伤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车内的气氛因为那句未完的话,变得有些微妙。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拒绝。
  车辆再次汇入车流,朝着最近的医院驶去。
  医生仔细检查了温竹的右手手腕,又询问了几个问题。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陈年旧伤,已经很多年了吧?你怎么弄的?”
  温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
  但那些回忆转瞬即逝,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小心弄的。”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你现在只能尽量减少右手的使用,避免负重和过度活动。要想彻底治好,恢复到以前的灵活度,只能考虑手术。”
  “但是这种精细手术难度很高,风险也不小,国内能保证彻底治好你这只手的医生,也不多……”
  这么多年过去,温竹早就已经看开了。
  她静静地听着,“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可站在一旁的黎知韫,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垂下眼睑时,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温竹,穿着蓝白校服,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滂沱大雨里。
  天空是铅灰色的,雨幕沉沉。
  可漫天的乌云也遮掩不住她眼底的光彩。
  她微微仰头,伸出右手,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
  然后转过头,就那么笑着望向自己。
  声音清脆,穿透雨声。
  “我很喜欢围棋,黎同学。”
  “说不定有一天,我真的能赶上你呢?”
  世事无常。
  那时说要赶上自己的女孩儿,如今连围棋都不能久握了。
  走出诊室,今天没下雨,是个艳阳天。
  温竹收起手机,转身看向黎知韫。
  “黎小姐,我今天请假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带皎皎去买新的棋盘吗?买了吗?要是还没买的话,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当为了感谢你今天送我来医院。”
  横竖裴岫白已经知道了,而且看早上的情况,她的确忌惮黎家。
  想必不会轻易对黎家人下手。
  黎知韫盯着她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竹见她不说话,笑了笑:“你不知道皎皎买没买?没关系,那我先问问皎皎……”
  她说着,就准备拿出手机给皎皎发消息。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握住了她抬起的左手手腕。
  温竹的动作顿住。
  “没买。”
  黎知韫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温竹脸上,漆黑的眸底情绪翻涌。
  “皎皎没买。我们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