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对我的防备不是假的,我刚要进门的时候,难道不是你疾言厉色呵斥我住手吗?”季星禾眼中蓄泪,失望道,“我的主动对你而言永远是唐突打扰,你总是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藏着掖着,不让我窥见分毫,也不肯主动告诉我,徒留我一个人猜来猜去,这样的日子太累太苦了,我也会累的。”
  飘在她俩的金乐娆听了这耳熟的话也突然一愣,这话自己是不是也对师姐说过?
  自己和季星禾怎么都这么惨,每次主动都换不来对方的坦白,只能痛苦地去猜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每一次猜测都是心头折磨,日夜煎熬受累,一次次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寡廉鲜耻,每一次思索都状似挣扎,她愤怒、她不解、甚至自厌、懊悔、乃至于豁出颜面去祈求对方做出回应,像个得不到爱的痴狂者,对方越是冷静与防备地站在理性高位上,自己在他人眼裏就越像是无理取闹的疯子。
  季星禾这样的痛苦,金乐娆简直是太能感同身受了。
  “你要是讨厌我,那天我隔着面具亲你,你为什么也不推开我。”季星禾泪流质问。
  金乐娆太能理解她了,当即也鼓起掌来,不停点头认可,哪怕这两人都听不到她的话,她也手一指人,帮着季星禾一起质问祈鸢白:“不主动也不拒绝,你还是人吗!”
  这祈鸢白简直和自己师姐一样不做人!
  金乐娆气鼓鼓地瞪人,抱着胳膊等待对方做出反应。
  下一刻,祈鸢白走近,拥着泪流满面的爱人:“屋子裏有危险,你进去了,怕伤到你。”
  金乐娆:“……”
  自己收回刚刚的话,人家祈鸢白还是长嘴了,愿意解释真实原因就比自己师姐强多了,自己那哑巴师姐只知道干巴巴的道歉,连拥抱哄人的觉悟也没有。
  没有对比就没有失落,金乐娆突然很不是滋味地离她俩远了些,感觉自己像个窥视他人幸福的流浪狗,心裏酸酸的。
  “没有骗我吗。”季星禾依偎在她衣袍裏,轻声问,“为什么你的房间裏会有危险,那些危险之物为什么要放在房间裏。
  “抱歉,此事关乎师门密辛,恕我无法告知。”祈鸢白有难言之隐,只能疏离地如此回答她,“这样的房间,外人不能进入。”
  “那我在你心裏算是外人吗?”季星禾抬眸,眉眼含情,语气也软和了不少,她柔声又问了一遍,“算吗?我对你而言是什么人。”
  ——这算是给递臺阶下了。
  金乐娆摸摸自己下巴,分析道:“季星禾也太会拉扯情意了,祈鸢白只需要说几句情话就能哄好季星禾吧。”
  然而下一瞬,祈鸢白的回答险些惊掉她下巴。
  只见祈鸢白语气却是认真起来,默不作声地先把人扶直了身子,又严肃道:“你非我师门,自然是外人,不可进入。”
  季星禾麻木地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了。
  别说季星禾了,旁观的金乐娆都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她呛咳了好几声,气得头晕:“哇去,祈鸢白你真是个古板的木头!活该孤寡,就这个话术能讨到爱侣欢心才有鬼了。”
  “我知道不能进入,又不是听不懂你的告诫,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季星禾回过神,失意地解释几句,却是越说越哽咽狼狈,“算了,不提了,你有苦衷,我再也不来找你就是了。”
  话音刚落,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傲骨被击成粉碎。
  “哎……别走啊,你们继续吵啊。”看热闹的金乐娆匆匆飘到季星禾身后跟着走了一段距离,一回头,又看到祈鸢白这个傻子根本没有追上来,气得她又飘回去扯扯祈鸢白的发髻,想改变结局,“你个没出息的,没看到她生气了吗,快去追啊!”
  可是她不是当事人,眼前的场景又已经早成了定局,无法改变分毫,旁观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俩怄气。
  祈鸢白没有追上去,而是回头推开了自己寝殿的门。
  “天啊——”
  金乐娆没见过她房间裏的情景,此刻一看,马上被惊出了一头汗。
  推开门,祈鸢白的房间裏全是密密麻麻的陶罐,裏面养着各种蛊毒邪魅,化作各式各样不堪入目的造物,一截一截多足的蜈蚣、满身复眼的蛛虫、毛茸茸的多腿煤团……门开了,那些邪门东西就全部从陶罐裏争相窜到祈鸢白脚下,化作斑斑星点滋养她的修为,让破败的金色咒纹袍子亮了好几次,咒纹光辉流畅,陶罐彼此兴奋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响动。
  祈鸢白抬起下巴,空白的面具下掩着一双极其悲苦失意的眼眸。
  很怕虫子的金乐娆直接飘到了房梁上不敢下来,她有惊无险地拍拍自己,终于从方才的惊惧裏回过神来。
  “你不让季星禾进门是对的。”金乐娆瞟了眼那边密密麻麻的陶罐,后怕道,“这要是外人不小心进来了,就算不被那些邪门东西分食了,也得吓出个好歹来。”
  这次,是真的苦衷。
  不敢把这东西告诉自己的心上人也是对的,金乐娆将心比心,自己要是天天和这些恶心东西同住一屋,也不敢告诉外人,要是说了,不仅不会被对方心疼,说不定还让爱人觉得恶心反胃,对自己敬而远之。
  坦白一个秘密,有亲手葬送这段感情的风险,爱之越深,越不敢冒险。
  金乐娆从房梁飘下来,隔着几步远虚空拍拍祈鸢白肩头:“我也理解你。”
  可是,两个人她都理解,这件事该怎么分出个对错?
  金乐娆咬咬唇,不知该站在哪边了。
  “那就看下一个!”金乐娆想。
  下一瞬,她出现在经顶峰的后山,入目是一双鸳鸯在水中携游,再看池边,季星禾正在与祈鸢白私会,二人共饮酒,闲聊时玩闹起来。
  季星禾从池边掬起一捧水,逗她玩:“你再说一遍,我才没有那样……”
  池边满树盈盈桃花,灼灼吐蕊,晚风拂落花入水,满池清丽,盛满浅粉的情意。季星禾掬起一捧,轻盈娇艳的花瓣落入她掌心,又在玩闹时被泼向爱人。
  祈鸢白躲闪不及,空白的面具上瞬间点缀了一朵浅粉的花,像是赋予一个无性无爱的木偶人轻佻动人的情感,一切情感在那一刻变得鲜活……
  季星禾看痴了,那一瞬,难以避免地神摇意夺,她久久移不开目光,哪怕没有见过祈鸢白的脸庞,也被对方的吸引住了。
  她无措又别扭地移开视线,手指还沾着几抹轻盈单薄的花瓣,她握了握自己裙角,颤着手指想去帮她拂去面具上的颜色。
  祈鸢白轻轻握住了她手腕。
  季星禾朱唇微动,要说的话忘了一半,只能故作轻松地打趣对方:“这叫什么,这就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祈鸢白无声与她对视,过了良久,她轻轻嘆息,亲自摘下那朵意料以外的桃花,把微凉的花朵轻轻拿近季星禾眼眸,在对方闭眼的瞬间沾在对方微颤的眼皮上……落花纷飞,她悄悄摘下面具,虔诚地吻了吻自己的心上人。
  金乐娆在不远处窥见他人幸福,心裏也很高兴。
  她以为事情就要有转机了,可是祈鸢白却在季星禾取下花朵睁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季星禾一个人在池边彷徨。
  季星禾抬指轻触自己唇间,凉意撩起的心动一路满眼到心裏,像是花落入池裏,撩拨起泛着涟漪的痒意。
  “鸢白你去哪儿了。”她撑着身子,环顾四下却不见对方。
  金乐娆摇摇头,无奈道:“你家木头早跑了。”
  第44章
  师姐你是在担心我吧
  她跑了, 也是情有可原的。
  金乐娆倒也可以理解她。
  祈鸢白虽说是出身仙圣门下,但被喻为“仙中鬼”的誊玉师叔她修炼的道法并非仙门正统,其术法之奇诡, 是鬼修与魔修都要仰其鼻息的存在, 要修邪法, 大多要走捷径, 功法进步飞快,难免遭人嫉妒。
  由妒忌,到诋毁, 轻而易举。
  这么多年在仙宗裏,大家虽然明面上都是一个宗门,但很多人在私下裏都把誊玉师叔这一派当作旁系来对待。
  自恃清高的宗门弟子当然会瞧不起誊玉师叔的门派,
  毕竟仙门的字派,并非凡间“礼”制裏的宗族世系分支,无关弟子辈的长幼次序,而是一师门一字派,不同的字派寓意着不同层阶的天赋。
  比如最稀珍的“天”字辈,受命于天,天赋伴生于骨血,能力强大又独特,既无法通过后天习得,又很难改变或丢失,是天下人都艳羡的存在, 唯一可惜的是“天”字辈人太少,甚至都比不上其他门派的零头。
  次一等例如“牢”字辈, 专攻阵法符箓,一部分是生来就有的天赋, 另一部分也可以通过后天习得,修习门槛虽低,但上限也高,又因为 阵法符箓可以买卖交易,其中难免涉及各方势力的交易,负责起了其他宗门或是闲杂派系与北灵宗的人情世故往来,因此外门弟子庞杂众多,也是众人趋之若鹜的火热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