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说罢, 她从怀裏拿出之前记好的字条,给弟子们看——大家马上围了上去。
  字条上写到:遇到“莫言”,不能言语, 否则会遭到攻击。同样的,“莫观”是不能看;“莫听”则不能去听;“莫行”则要行动受限,放慢动作。
  与这几个相反的是,叫做“且观”的诡物需要一直盯着,否认会马上扑上来攻击人;“且行”需要快速动身离开;“且听”需要一直留心听着诡异的行踪;“且言”需要一直开口,否则嘴巴会被缝上……
  这八位诡物可以凑成四对无解的难题,要是分开战胜还好些,可是如果不走运同时遇到了相悖的一对,那岂不是只能等死?
  小辈们马上炸成了一锅粥,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啊好难……”
  “我们游历怎么会遇到这么高难度的考验,好后悔没听师父的话,告病逃开这次游历。”
  “早知道当初就不偷懒睡着了,谁想到掉入裏世界会这么可怕啊!”
  “太恐怖了,我要早些离开。”
  金乐娆被吵得头都要大了, 她开口让众弟子安静些,语气严肃:“好了, 都别吵,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让人家合欢宗的宿宗师看笑话。”
  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大家马上沉默下来, 有些意外又胆怯地全部看向乐娆仙师。
  仙师她……以前很少如此疾言厉色的。
  金乐娆耳根子瞬间清净,与此同时,她抬起眸子,突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猛地一愣,察觉自己的语气开始不像自己,而是渐渐向自己年少时最讨厌的白胡子老仙师靠拢,她不想成为这样的,可偏偏,步了前辈们的老路。
  “二师姐……你,你怎么了?”岳小紫有些担心地拉拉她袖口,“不要生气,我们几个不吵了。”
  “我没事。”金乐娆敛眉低首,心事重重。
  她年少时会趁着师姐管束不严的那几日偷偷旷课,会在启明堂的课上打盹走神,也会在课上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由于自己性子比较叛逆,所以总是被老仙师们当做典型来口头教训,那时候……她蔫巴巴地趴在桌上,心想将来有一天自己要是当了仙师,一定不会这样。
  她想要做一个令弟子们喜欢,让大家觉得可以在自己面前更轻松自在的好仙师。可是她错了,也后悔了,好脾气、好说话、好接近……只会失去威严,让某些弟子蹬鼻子上脸地威胁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再也回不去当初,背叛了当年趴在课桌上满腔愤懑的自己。
  算了,自从师姐回来陪在自己身边,一遍遍在自己耳边提及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如何去爱、去承诺,如今的她总是理解不了曾经的自己,就像当年的自己不会谅解自己的现在。
  “乐娆,你觉得呢。”
  就在金乐娆出神的时候,身边的季星禾突然唤她名字。
  她猛地回神,有些尴尬地问:“什么?”
  岳小紫看到自己二师姐心不在焉,马上接话茬提醒道:“星禾师姐刚刚说,八位诡物分别代表了天地八方位置,如果要找到出路,我们必须打败这八个诡物,可是这八个诡物聚在一起太难对付了,我们得想个办法,是先抓住四个,还是……”
  “是这样的,刚刚在外面的时候,已经放进来了前四个诡物,仙尊她得向我们确认裏面的情况才能进一步动作,我们要考虑的是——要一起降服还是慢慢来。”季星禾问道。
  宿危在旁边开口道:“其他几个没放进来吗?依我看,不如一起放进来毕竟容易一起解决。”
  “不要啊——”几个小辈一听,连忙慌张插话道,“一个就够棘手的了,要是一起放进来,岂不是要难翻天了!”
  宿危哂笑一声:“就是要给你们增添些难度,不然算什么下山游历,下山游历难道只是装装样子吗?若是将来你们各自都可以独当一面了,难不成还可以和敌人商量着慢一些来?”
  她这一番话说得几个小辈有点无地自容,纷纷看向自家的两位师姐。
  季星禾没说什么,只是回头也看向金乐娆。
  金乐娆想了想,对季星禾道:“既然一半一半来更容易,为何还要考虑另一种可能呢。”
  宿危出声帮着解释:“裏面的世界是迷局,我们如同在迷宫裏帮外面一起找方向,但是裏面的世界看不到真正的出口,只有外面才能看到真正的出口在哪裏。而当外面的人找到出路后,帮我们指了方向,我们才能走掉。”
  季归辞低声:“坏了,我有些听不懂。”
  “诸位可以将八个诡物视作八盏灯,八个一起来的话,可以驱散迷雾看清路,如果仅有一半,那么天锐仙尊她们在外面也只能看到一半的路,这样找出口的难度更高。”宿危补充道。
  “如果有一半提醒,我相信师姐她也可能很快找到出口的。”金乐娆一听居然有一半的可能性,心渐渐落回了肚子裏。
  她的师姐那么厉害,别说一半的提醒,就是仅有三成,也不在话下的。
  于是金乐娆信心满满地回答宿危之前的提议:“你说得有理,八个诡物一起来的话确实更好找路,但是对于裏世界的大家来说,要想保护好这么多弟子不再受伤,几乎难如登天。”
  她一指那边方向,发愁道:“要知道,掉入裏世界的要么受了一些伤,要么是体力不支昏睡过一次的人,更何况那边还有几位连路都走不了的,甚至还有一位弟子连脑袋都没了,要是八个诡物一起放进来,我们几个倒是不觉得太麻烦,但他们呢?”
  “都是一群弟子辈的人,本就是下山游历的,经受一些苦难也是好的,毕竟在裏世界就算伤得再重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大影响,你担心他们做什么呢。”宿危摇摇头,完全理解不了她的仁慈,“要知道你师姐在外面也很难,她能看清一半的路,指的不只是‘看’,如果八个诡物不是同时在场的话,她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有一半概率是虚空,万一一脚踩空了……”
  金乐娆怔住了。
  她开始犹豫。
  宿危说,一半是路,另一半不是看不清……而是虚空,踩空就是真的危险。
  季星禾点头:“在裏世界受伤不要紧,但在外面要是真的踏入虚空了,就是真的会受伤。”
  眼看几位前辈有了要放弃众弟子的意思,几个弟子马上吓破了胆,大家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听话,而是扑上来苦苦哀求:
  “仙师求求你,不要放弃我们……”
  “那八个诡物一起来,怎么可能侥幸活下去啊?”
  “到时候无论怎么选都会选错,都要被残忍折磨,这太让人绝望了。”
  怎么办。
  最后的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金乐娆,当她开口。
  “可能得辛苦大家劳累一些了。”金乐娆在万目睽睽中肩头一沉,像是被很重的担子压住了双肩,她努力抻颈挺直背,沉痛地舒出一口气,开始像曾经的师姐那样说起了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大家随我外出游历,偶遇艰险绝境,受了不少苦,但无论我们裏世界的人会不会真的受伤,都要不计任何代价地保全外面的人,只要她们在,我们生还的希望就还在。”
  “这不公平。”有弟子哭着问,“仙师,你们是在骗我们吗?说什么外面的伤是真的伤,裏世界的伤是假的,可我们分明也会疼,也会流血……”
  金乐娆心裏也在一阵阵地疼,她目光扫过面前的大家,季归辞低着头捏着一枚符箓准备留遗言,岳小紫一双杏眼带着胆怯的泪盯着她,也在无声地发抖……现场的弟子们都是初出仙宗的各峰亲传弟子,有不错的天赋,但资质尚浅,在这种险境下没什么太大的自保能力,哪裏遇到过这么凶险的情况,大家的害怕她也懂,也会心疼难过。
  金乐娆心都要碎了,但她是那个做决定的人,不能碎,只能镇定地反问他:“那你觉得人没有脑袋可以像没事人一样走来走去吗?在我们裏世界,那个没有脑袋的弟子还可以照常坐在那裏,没事的,真的没事,你别哭……”
  她半带安慰的话语一出口,弟子们都哭了。
  “那我们让天锐仙尊她们小心些可以吗,无论裏面还是外面,大家都慢慢来,别把八个诡物全都放进来,好吗……”
  “我倒是烂命一条没什么牵挂,但我房间偷偷私藏了一小只灵兽,要是我回不去,烦请仙师帮忙看管一二……”
  “我房间枕头下面藏了一张上好的符箓,如果我无法离开,回去的人拿走用吧,先到先得。”
  当几位看起来很厉害的前辈都发起了愁,面前的威胁甚至可以伤到天锐仙尊,弟子们全都意识到大家来到了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
  在生死面前,莫大的恐慌笼罩了所有人,有人看淡一切安心等死,有人依依不舍地留下遗言、有人贪生怕死。
  在一片呜咽声裏,有个声音格格不入。
  玉藤萝拄着佩剑站起来,决绝的目光看向金乐娆:“外面世界的伤可能……可能也是假的伤吧……我进来前,看到有人已经没了一条胳膊,她看起来也没那么疼,想必外面的伤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