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清早的金乐娆推开门,一缕和煦的阳光落在脸上, 她拉着师姐的手, 突然心裏很喜悦。
  “师姐, 这样的好日子, 像是要发生什么好事一样让人心情愉悦。”
  她一路自顾自地说说笑笑,拉着师姐指尖走得很快,直到见到了几个匆匆路过的弟子, 才终于想起沉稳下来端一下仙师的架子。
  “该说不说,经顶峰的糕点就是香,还没走近呢,甜美味道就飘了过来。”金乐娆仰起脑袋用力嗅嗅,有点迫不及待了。
  “当心脚下,师妹慢些走。”叶溪君看师妹兴奋模样,也笑着回应,“经顶峰的白玉霜方糕放眼整个仙宗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吃,香气更是绵长。”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那边走,这一瞬间,金乐娆回眸逆着光看向师姐,师姐的肌肤白得晃人,脸庞有些看不真切,只看到一抹倩影出尘, 一派霞姿月韵。
  “师姐真好看啊……”金乐娆笑吟吟地晃晃师姐的手,满脑子都是师姐, 她看着这一幕脱口道,“这么漂亮的师姐, 回宗后很快就是我的了,到时候结了道侣契,师姐岂不是随我怎么亲亲抱抱满榻欺负?”
  叶溪君另一只手拎起裙摆拾阶抬步,莞然而笑,看着师妹颇有些无奈:“师妹的想法倒是特别新奇。”
  “结道侣契后当然要这样做了,不然岂不是失去了不少乐趣?”金乐娆轻哼一声,“我不管,反正师姐得让让我。”
  两人站在阳光下幻想着日后的幸福岁月,即使还没有实现,但好似美满只差一步之遥,没了多余的阻碍,也只盼着成真的那一天。
  可是还没等两人商量出个彼此都满意的结果,一道夹着金光的传音打在了云舟屏障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回响,那声响震彻山谷,惊起林中鸟雀一片——竟是掌门师祖的传话。
  叶溪君当即正色,撤去屏障,让那条传音绽放在整个云舟上。
  掌门岳世臺的声音雄浑深厚,带着几不可闻的悲怆:“天镜芳时歇仙逝,速归。”
  传音越短,事儿越大,金乐娆没想到是这样的噩耗,她肩头一紧,大脑一片空白地看向自己师姐。
  师姐她身形一晃,唇间微动,脸色苍白不少:“师尊她好端端地怎么会就这样仙逝呢……”
  看着师姐的模样,金乐娆突然也很想哭,虽然她们师尊没怎么管过两人,但毕竟是玉筱峰的脊梁骨,即使这些年疯着,也让她们玉筱峰的弟子不至于心中没底。
  师尊仙逝那一刻,宛若天塌了一般,玉筱臺的天降落下来,沉甸甸地压到了两人肩头,让她们齐齐喘不过气来。
  在一片众人悲怆声中,叶溪君开口:“来人,去把……穆惜穆怜岳小紫都叫过来。”
  “师姐,我传音问问小师叔怎么回事。”金乐娆喉咙发酸,有点哽咽地开口,“这么好的天气,师尊毫无预兆地离我们而去,我不敢相信。”
  两人紧紧拉紧彼此,靠在一起承担悲伤,不远处,季星禾与祈鸢白正端着精致的白玉霜方糕原地站定,因为不合时宜,她们到底没有上前送上这一盘糕点,只吩咐弟子回宗门后把糕点安安静静送到玉筱臺就好。
  “师姐,小师叔没有回音。”金乐娆低声,“可能是在忙吧。”
  她们师尊离世,小师叔一定比谁都伤心,顾不得传音也是应该的……
  金乐娆一抹眼泪。
  “都到齐了吧。”叶溪君额蹙心痛,看着师弟师妹到齐后,她自顾自地问话,紧接着大袖蹁跹,施法设阵,再睁眼,便带大家回到了仙宗。
  金乐娆一边盯着师姐伤心失意的脸一边还操心关照着师弟师妹们,因为耳畔都是师弟师妹呜呜咽咽的哽咽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哭了,她是大家的二师姐,要是也这样没出息地啜泣悲号,玉筱臺的整个担子岂不是都落到了师姐肩头……师姐又得一个人照顾所有人了,会很累,很累……
  这一次,是掌门师祖亲自接的他们。
  是宗门外几裏远的地方便来接了。
  极目远眺隐约能看到宗门仙气飘飘的楼阁,可几人没有迈入宗门,也不知为何要在此处见面。
  金乐娆主动上前,帮师姐应付这种场面:“师尊她仙体在何处,我们几个自己去便是,怎还劳烦师祖亲自来接一趟。”
  掌门师祖岳世臺满面沉痛,短短几日未见,原本苍松似的人突然熬垮了,脸色都是沧桑和遗憾:“在北灵殿,誊玉无时无刻不在守着,你们去了也记得劝劝她,实在是怕她也想不开。”
  语罢,岳世臺一抬袖,浊泪落了几行,只道对不住天镜芳时歇,没让她在死前恢复声誉。
  几人带着哭腔上去连忙安慰他,终究忍不住都泪流凝噎。
  “不哭了,不哭了……天镜此生孤凄,一辈子心软良善,听不得众人为她嚎啕哭泣。”岳世臺目光都有些浑浊了,因为悲伤,他精气神被抽走不少,勉强被搀扶着过来,只能先拣正事交代,“溪君你稳重,芳时歇的身后事交给你,千万记得停灵的时间不能太久,三日内,要埋了她故衣,用过的杯盏灵器要一并砸了弄碎封存地底,讣告也由你来发,须得三界皆晓。”
  这次,没等师姐回答,金乐娆突然忍不住大声辩驳:“师祖,这不行!就算我们师尊是犯过错的,也不能这样把她存世的痕迹全部抹去吧?她生前是天字辈第一人,宗门事事皆询她,犯错后大家对她避如蛇蝎,死后难道还要这样欺负吗?”
  “乐娆,师祖既是这样做便是有道理的。”岳世臺咳几声,声音沙哑破败,“并非对天镜不公,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最妥帖的处理方式。”
  “不。”金乐娆还是摇头,“师祖,我现在已经过了一句‘有苦衷’就能糊弄过去的年纪了,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
  “这是她的意思。”岳世臺嘆息,“天镜最良善也最无心,凡圣两相忘,生于天地,毁于天地,她说这是她的宿命,她愿意。”
  金乐娆:“那誊玉小师叔愿意吗?”
  岳世臺脸上的沉稳突然碎了:“啊?”
  “师妹她胡说的。”叶溪君连忙把口不择言的金乐娆护在身后,“师祖见谅,师妹她心气来了总是如此。”
  师祖岳世臺表情还是有些崩裂,他凝眉久久不能回神,好在金乐娆这孩子向来喜欢胡说八道地开玩笑,不像是说真话,他最后也只摆摆手,接受了这个说法。
  ——金乐娆是被师姐拎着回宗门的。
  被师姐警告过后,马上老实了。
  来到北灵殿的那一刻,她脚步飞快地冲向石臺,抱着誊玉师叔胳膊就哭:“小师叔,小师叔啊——”
  若在平时,小师叔定然会给她来一记脑瓜崩,然后嘆息道——死的不是我,不用为我哭丧。
  可是这一次,小师叔整个人都麻木到没了任何反应,宛若被剔骨抽筋一般无力地盯着石臺,神魂仿佛不在自己身上一般,浑身散发着枯朽与衰败。
  也是在这时候,金乐娆才意识到什么叫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原本师尊仙逝,她以为是天塌了,如今她们无所不能的小师叔成了这副模样,她才意识到什么叫更添一重绝望。
  看了誊玉如今的脸,她才知当年小师叔被她腹诽无数次的僵硬面具还不算最僵硬,面具上那猩红癫狂的红漆线条竟然还能如此发僵,明明是杂乱鲜明的色泽,居然还能在此刻看出覆面人的苍白虚弱。
  金乐娆扶不起小师叔,她茫然地站着,脚步虚浮地上前几步,垂眸看到了自己师尊。
  石臺上静静躺卧的仙尊轻闭双眼,没了生机,紫衣也被剥离,只堪堪穿着层层迭迭的淡雅素衣,那么多重天象绢都遮掩不住那薄弱的肩背,羸弱瘦骨如同马上乘风而去的仙鹤,看得出她生前过得不好,也没对人世有过什么留恋。
  “师父——”
  听到身后的几人跪下,金乐娆恍然一瞬,膝头一软,也跟着跪了。
  “师尊。”她话语轻轻。
  突然想到了师尊活着时自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人死不能复生的,师父。
  那时候小人得志的她对师尊大肆炫耀,炫耀着师姐的离去,显摆自己杀死了师姐,显摆师姐不再会回来,把恶毒做到了极致,连这种扎心的话也要亲口讲给疯了的师尊听。
  问她当时解气吗?不解气,她其实很想大声地哭。
  她恨师尊恨师姐,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恨遍了,可回顾这一世,最温馨最幸福的日子还是在她们身边的年少时候。
  “弟子来晚了。”
  她和师姐和好了,但却没来得及得到师尊原谅。
  甚至还心裏对师尊还隐隐有恨,恨那人对自己少了几分爱怜与恻隐,不像其他几峰的师尊对亲传弟子那般好,长此以往的羡慕和不甘都攒成了恨意,恨师尊她对自己连稀薄的舐犊之私都没有。
  还记得当年她在藏书阁看到自己和师姐的宿命撰文时,匆匆一眼,扫到了另一句话。
  书裏说,春天的芳草随着时令而凋谢,寓意欠佳,她便蔫坏地想过——落尽琼花天不惜,芳时歇这名肯定不好,师尊为什么要叫“芳时歇”这个名字呢,难道没想过逼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