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叶溪君看了一眼,随后又注视着师叔身上的伤,哀痛摇了摇头:“师妹,混沌珠便是师叔内丹,那刀……也是师叔摘出去的肋骨。”
  金乐娆愣住,随后哭得视野模糊。
  哪儿有什么轻松救人的办法,让死人复生竟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些年小师叔竟在没有内丹的情况下坚持这么久,还这么厉害,单单凭着奇门遁甲之术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誊玉弥留之际,叶溪君轻声劝道:“师叔,再等等吧,等师尊她复生,和她说说话。”
  “是啊,师叔,不见见我们师尊,你甘心吗。”金乐娆出声挽留之后,转头看向那边的金蛇。金蛇没有躯壳,只剩朦胧的灵体盘在自家师尊尸身上,而随着师尊的面色渐渐好转,那金蛇也活跃了几分。
  金乐娆咽下苦涩,轻轻把师叔交给师姐,她猛地爬起来,这就要过去唤醒师尊。
  “师妹,当心那邪物。”叶溪君拉住她,“莫要凑近。”
  金乐娆心中急不可耐,可她盯着师尊挣了挣手,没被师姐松开,只能悲恸又愤恨地瞪了一眼金蛇,重新利落地跪在师叔身边,轻轻握住了师叔的手……好巧不巧,她握到的刚好是师叔没了的那段指节,而那缺失的指节,恰好是为了救回被自己害死的师姐。她低头含泪,泪却在一瞬间干涸,心上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榔头,那些仓皇失措中浮于浅面的悲伤突然化作一块石头狠狠砸下,一石惊起千层浪,无尽的悲哀尽数迸溅上来,激得她喉间霎时哽血。
  对啊,自己三年前害死师姐,师叔一直都知道,毕竟师尊不在的那些年,师叔一直默默用师尊的天镜看着她和师姐,暗地裏保护她们。在自己把师姐推下深渊的那一刻,师叔便出手去救师姐,她从那世间最残酷的深渊留住了人,掰下指节做法,花了三年才保住了师姐,哪怕再不容易,师叔都没有指责训斥过自己,甚至没有提,也没有惩罚。
  小师叔对人向来严厉,可自己犯下如此大错,师叔竟连句重话也没对自己说……
  在金乐娆痛心刻骨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急促且沉痛的呼唤。
  “师叔!”
  “师叔……”
  “小师叔。”
  她扭过头,发现是师姐跪直了低头看向怀中的师叔,单薄的肩背颤着,悲恸声声唤对方。
  金乐娆大脑一片空白,视线缓缓下移——短短片刻功夫,小师叔已化作枯骨一捧。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知道,悲伤过度并不会哭,只是喉间酸苦到发疼,像是被人拿钝刀剜掉喉咙,血气翻腾,痛苦欲呕。
  师叔替她们师尊担了因果,承担天怒责罚与无尽愆戾,可天意欲加诛杀,竟让师叔连仙身都没留下。
  “师尊快要醒了,在此之前,杀了邪物金蛇。”所有的悲恸在一瞬间化作翻涌的恨,金乐娆施法用发带把师叔的白骨包好,抱着师叔骨头的剎那,她指向那边的金蛇,发狠道,“师姐,去杀了它!杀了它!为我们师叔报仇雪恨。”
  她话音未落,殿内倏地湿气窒闷,地板上沁出厚重的水气,叶溪君转眸的剎那,那些水汽全部化作绵绵细碎的尖刺,朝着金蛇猛地刺下!
  这是飞升上仙的师姐第一次使用如此招数,金乐娆冷不丁被殿内的杀意一惊,她呼吸几下,空中水汽滞涩得厉害,险些呛到自己,即便如此,她还是恨恨地看向金蛇方向。
  顷刻间,水雾犹如一场急促的骤雨,裹挟着杀意与金蛇交战过招,金乐娆还未看清,却突然察觉水雾停息,再一看——原来是狠厉卑鄙的金蛇缠绕住了自家师尊的脖颈,其意不言而喻。
  若师姐再出招,它便勒断芳时歇脖颈。
  师尊是她们小师叔用生生世世的性命换来的,金蛇如此威逼,让她们如何继续对金蛇动手?
  金乐娆担忧地看了师姐一眼,师姐眼瞳已然染上了深重的紫,而她此刻执剑直指金蛇,心口起伏,杀意翻涌,满眼都是要把金蛇千刀万剐的恨。
  怎么办?难道要让金蛇继续逍遥下去?
  就在两方争执不下的时候,被金蛇裹挟的芳时歇长睫一颤,隐隐有了回魂的预兆。
  “师尊!”金乐娆与师姐同时出声。
  她俩话一出口,金蛇却猛地吐了一下蛇信,宛若一道极快的雷电,冷不丁操控着芳时歇便逃离此地。
  “万灵听令——施法!起结界!”叶溪君长发被那道逃窜的风带起,她震怒,以上仙之威万裏传音,促使万裏内有灵气的生灵施法起结界,势必要拦下逃窜的金蛇。
  “我们去追——”叶溪君拉起金乐娆的手,转瞬之间将人带到了北灵宗地界外几裏位置。
  “快看!是牢戏前辈挡住了……”
  金乐娆刚稳住身形,欢喜之色还未出现显露,便看到漫天符箓化作一道金光闪闪的屏障却也只挡了金蛇一瞬,下一剎那,金蛇离开芳时歇身体,通透的灵体贯彻那执符抵挡的男子,漫天金符也全都化为齑粉,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前辈,不要——”
  金乐娆之前忍住的那口血到底还是没有咽下去,她气急攻心,一口喷血,衣襟染艳。
  “还是我这符箓厉害,我来挡吧……”
  “没关系的,我命大,总能化险为夷,捡回一条烂命。”
  “好,那我听小友的,就在宗门外等你们的好消息。”
  ……
  分不清哪句是风中弥留的遗言,哪句是因为心中大悲导致的幻听,金乐娆耳畔都是前辈洒脱释怀的玩笑话,那个摇着符箓扇子,扬言接回手臂就能回药王谷治更多人的散仙,只一眨眼功夫便殒了命……
  这世上的人,见一面少一面,上次匆匆一别,未曾想竟然是永别。
  明明说好的,他答应过大家,刚修补好的人要尽量躲好,不乱用修为。
  “怎么说话不算数呢。”金乐娆甩甩脑袋,把落了满头的金粉拂落,眼泪干涸再看去,却连牢戏前辈的尸骨都看不到了。
  爆体而亡,尸骨无存,胜过一切诅咒。
  金乐娆怔愣片刻,再看金蛇,脱离师尊的金蛇被师姐斩于剑下,可师姐的夙念剑还未回鞘,那断为两截的金蛇灵体竟然重新愈合,有恃无恐地朝师姐吐着蛇信。
  “放肆!你这邪物。”叶溪君剑刃欲再次削过金蛇。
  可这一次,她的剑尖被人轻轻拦着,眼前浅紫的披帛摇曳,视线渐渐往上,是层迭的天香绢。
  芳时歇掌心托起小蛇,嘆息道:“金蛇躯壳已毁,灵体与我共存,不死不灭,徒儿,把它给我吧。”
  “恭迎师尊归来。”叶溪君收剑入鞘,像曾经那样行了个弟子礼。
  “师尊?”金乐娆心头应该是欢喜的,可她朝师尊方向跑了几步,突然看到那在师尊手心洋洋得意的金蛇灵体,厌恶陡生。
  金蛇之劫,害死了数不尽的人,小师叔、月息仙尊、牢戏前辈、师弟师妹们、仙宗弟子……自己怎么能不憎恶那东西。
  她知道师尊没错,师尊是无辜的,可那金蛇灵体得意又谄媚地盘上师尊手腕,她竟连靠近师尊都办不到。
  “徒儿,过来。”也许是察觉到了金乐娆的排斥,芳时歇轻抬手,软袖展开摆出拥抱的姿势,“多年未见,让师尊抱抱。”
  金乐娆隔着几步远停下,也只是和师姐一样行了弟子礼:“师尊归来,弟子十分欣慰,但徒儿长大了,拥抱就不必了。”
  芳时歇敛眸不语,随后望向天际。
  天下大乱,浩劫已过,但天幕还有未填补的缺漏。
  金乐娆站在师姐身边,也许是大喜大悲蒙了心,也许是多年不见无话可说,两人都没有和师尊说什么话,只默默跟上那人,一起缓缓归宗。
  一路上,满地疮痍,残骸众多,但芳时歇好似没看到一般,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逗弄着金蛇,而金蛇因为有了小师叔对她的所有情感,所以很是舒适和喜欢地蹭着对方指尖,同时也漏出一丝金蛇本身对她的谄媚和爱慕。
  金乐娆喉头又有些血腥气了,她实在看不下去,以袖捂唇偏过头,几欲作呕。
  身边的叶溪君轻抚她后背,掌心注入灵力,将师妹气出来的内伤治好。
  平息血腥气之后,金乐娆火气像是幽幽复燃的蜡烛,她气不过地向前几步拦住师尊,语气不甘道:“师尊,你知不知道……”
  “师妹,别说了,我们不说了。”叶溪君也忍不下心,但她还是上前捂住了师妹即将出口的话语,把人重新带回身边。
  金乐娆被捂住嘴巴,干涸好久的泪终于如珠串般落下,她在师姐掌心呜咽哭泣,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肝肠寸断。
  叶溪君紧紧抱着她,眼眸也添了泪光,她们停在原地互相依靠着,直到平息了心中的伤痛,才回到了北灵殿。
  因为天镜的复活,金蛇归降和解,浩劫也平息,殿内一派欢声笑语,大家欢天喜地地围在一起闲叙,甚至从未离开经顶峰的牢石仙尊也破除了诅咒,眉飞色舞地看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