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更没必要担心了,只是城防大营的差事而已,肯定能应付过来的。”
  谢翊这样自信的说法,多半有宽慰他的意思。
  皇室的根基尚且不稳,全靠着萧桓的威望才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安稳。京城中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将这份差事做好。
  “不是为了这个——你也想去吧。”
  “去了是打仗的,又不是去赏景游玩的,我去干什么?”陆九川一语道破了谢翊心中所想。
  被戳破心思,谢翊别扭地偏过头去,看上去并不很想谈这件事。
  陆九川无奈一笑,“天塌下来有你的嘴顶着。”
  他的手拍了拍谢翊的肩,只是本该就此收回的手,手指却不经意地虚虚划过背后的官服,顺着挺拔的脊背滑下,“呆在京城也好。”
  有些逾矩的触碰让谢翊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先生何出此言?”
  “毕竟京城马上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他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三五日的功夫,那些被皇帝制衡太久的世家子弟,在京中试探地蠢蠢欲动了。有几个世家的老臣已经仗着自己德高望重,开始无故旷朝。
  大殿上,薛蓝虽隔着珠帘,但底下的情形她也看得清楚,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她也在心里给他们记了一笔。
  只是她并未当场发作,像是拉家常一般亲切温婉道:“这不算是早朝,只是借早朝的场子让诸位有个议政的地方——本宫是妇道人家,就听听大伙都说什么,最后还是得仰仗各位才是。”
  她目光一转,指尖一点谢翊的方向,“这不,连靖远侯都来了,各位大人就当给本宫捧个场?”
  谢翊扎在人堆里,自然听得出皇后这是话里有话,于是颇为上道地出列,双手作揖深深躬身道:“臣承蒙皇后娘娘厚爱。”
  这种想笑不能笑的感觉最难受。
  别看薛蓝现在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一口一个仰仗各位,当年还在王府的时候,萧桓在前线南征北战,她的手腕与魄力低下这些老臣旧臣都还是见过的。
  谢翊早想办法站陆九川旁边去了,两人交换过眼神,见对方要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他只好用气音无奈对他道:“皇后这是借我敲打别人呢。”
  陆九川不动声色地往他旁边靠了靠,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肩膀轻轻相撞,“那为什么不能是皇后借他们夸你识时务?”
  “哎,”听陆九川这么一说,谢翊觉得他这个说法还有道理,点了点头,“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
  家常话说完了,各处大臣有条不紊地朝皇后汇报处理政务的情况。她虽奉命监国,却也无权论政,只坐在珠帘之后静静听着,时不时问问魏谦,此事如何做决断。
  散朝后,谢翊与陆九川混在离开的官员之间,正商量着下朝后要去哪。
  “难得这几日两位皇子的功课停了,也还没到我正式掌管城防大营的时候,要一会不去醉仙楼吃饭?”
  陆九川则不太赞同,“谢将军可是大忙人,难得有了闲暇时间,怎么只能去醉仙楼?那不得到凝香阁寻几个姑娘弹琴作曲?”
  “我说你这人怎么——”
  混账话一出口,谢翊耳根登时就红了,他给了陆九川一巴掌,刚要开口,便被一道声音唤住,“君侯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皇后的内侍正从偏殿出来,他向谢翊示意偏殿方向,“靖远侯,皇后娘娘有请。”
  旁边的陆九川亦脚步微顿,两人目光相对时他看向谢翊的目光中不免开始担忧,谢翊则对他轻轻摇头,示意无妨,随即便跟随内侍的引领朝偏殿走去。
  偏殿内,皇后早已在此等候,她微微侧身端坐在主位上,仪态端庄,正是一国之母该有的样子。
  还不等谢翊见礼,薛蓝莞然朝他一笑,赐了座,“靖远侯,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年轻就是好。”
  谢翊还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私下见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能陪着笑,“皇后说笑了。”
  薛蓝抬了抬手,左右内侍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这下子偏殿中只剩他们两人,薛蓝也不再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靖远侯,可知本宫为何今日单独留你?”
  “臣愚钝,还请皇后明示。”
  薛蓝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丢给他,“皇帝这才出去几天,军中就已有三名将领被赵贵妃的亲眷所收买。本宫听说芾儿这些日子爱往军营钻,靖远侯还请务必多留心。”
  谢翊拆开密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后,嗤笑一声,“赵家的手伸得真长,他们这就打起了军营的主意。皇后放心,有臣在,皇子殿下不会出事的。”
  “还不止这些。”身居高位的中宫皇后说起此事竟还有些怅然,“这段时间,本宫听说魏度与赵家与崔家的几个后辈走得近。魏度这个孩子本宫知道,是个好孩子;可他毕竟是芾儿的侍读,凡事还是得多考虑一下。”
  谢翊问道:“敢问皇后,魏度可曾与大殿下说过什么?”
  “这本宫就不知道了,芾儿那边打听不到什么。”
  薛蓝长叹一声,这种隐患本该直接斩草除根。可她手腕再强硬,面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魏度,终究也会心软,“本宫不便直接插手,只好请你暗中查探情况,务必保护好芾儿。”
  “臣明白。”
  在谢翊告退即将踏出偏殿时,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飘到了他的耳边,“靖远侯,你的书不错。”
  行至宫道上,谢翊仍心事重重,直到走出宫门,抬头时才发现少傅府的马车仍等在原地。
  “怎么还没回去?”谢翊走近问道。
  此时车帘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掀开,陆九川严肃的面容登时出现在马车的阴影中,他压低声音,“快,上车说话。”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中青石板的官道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中,车内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最后还是陆九川先开口,“刚才皇后传你过去是什么事?”
  “赵家和崔家有动作了。先是在军营收买了几个将领,然后又让几个小辈去接触魏度,大概是想从他那进一步接触皇子芾吧。”
  陆九川听罢,眉头越蹙越紧。
  “他们这是要多管齐下啊,看来已经有些等不及了。”陆九川沉吟一声,“一边从朝堂上施压,一边在军营安插人手,还想通过皇子侍读窥探皇子与宫内的动向。”
  “我是在担心魏度。”谢翊迟疑道,“这孩子心地是好的,总的来说不是坏人,就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他还有点缺心眼。”陆九川替他补上最适合魏度的形容,随后又说起谢翊,“你又比魏度能大几岁,还说人家是个孩子?”
  他眸光微动,语气带上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幽怨,“你很关心魏度?”
  “他好歹是皇子伴读,当朝丞相长子,谁不关心?你这话听着倒像是谁家醋缸叫人打翻一样”
  谢翊话锋一转,说回正事,“你这边怎么了?”
  “大差不差。刚才往出走的时候听说魏度被赵家三公子邀去西郊射猎,想来也是为此。”
  真有意思。
  两人默契相视一眼。陆九川撩起车帘,吩咐车夫,“绕道去丞相府。我与靖远侯要去见一趟魏相。”
  府中仆役来通传时,魏度还在书房温习功课,前院的热闹从窗子传进来,他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心痒,但他也听出来是父亲的同僚好友到访,只好按耐住心情,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是为找他来的。
  他不可置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少傅与靖远侯,今日特来见……我?”
  “老爷确实是这么说的,少爷快些收拾一下,否则客人要久等了。”
  “是,快,替我换件衣服再去前厅见客。”魏度此时还是一身只图舒适的居家里衣,慌忙要去摘衣架上的外袍。
  刚站起身,外头传来一道声音,魏度定在原处,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又悻悻收回去。
  就仆役通报的一会功夫,谢翊就已经跟着他过来了。
  他丝毫不见外地自门外绕过屏风进来,“不必了,陆先生来找魏相,我顺路来与魏少说几句话而已,在魏少的书房说就行。”
  魏度忙将桌面上杂乱堆放的书收拾出来,拿来一个凳子,“君侯请坐,劳君侯坐等片刻,我去换件衣服。”说完就匆匆去了内室。
  谢翊并不介意,他踱步至被挪到地上的那一摞书前,蹲下身目光扫过只是随意收整的书籍,从中间抽出来一本《治国策》。
  “魏公子近来在读这类书?”谢翊翻着书询问道,听上去倒真像是好奇魏度读什么书一样。
  魏度正从内室出来,点点头,“是,父亲说此类书能增广见闻,开阔眼界。”
  “这样。”谢翊又拿起他所抄写的功课,忽而问道:“听说你最近和赵家还有崔家的小辈走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