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看什么?”陆九川抬眸问他。
  “看你好看。”谢翊说得直白,说罢才仰头饮尽杯中酒,这是陆九川特意选的梨花白,不烈,入口温润还带着股梨花的清甜,一路暖到胃里。
  陆九川哑然失笑,也饮了一杯,“谢将军不也是京中有名的俏郎君?将军昔日之英姿,陆某爱慕不已。”
  待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染了薄红,谢翊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陆九川碗里,“今日在御书房,你那般说话,我真怕他翻脸。”
  “他不会。”陆九川吃了碗中的鱼,慢慢出真相,“至少现在不会。我的身世他一早便知道,若真想处置,早就处置了。留着我有用,也留着做个制衡。”
  “制衡?”谢翊皱眉。
  “应该说拿捏。”陆九川眼中清明一片,“谢翊,你如今再插手京中军务,还在推行新的军制,已经看到了成效,陛下要用你,也要防你,你我之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而我更像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谢翊明白了,“他觉得只要拿住你,就等同拿住了我。”
  “是。”陆九川点头,又斟了一杯酒,“所以今日赵允郴攀咬我时,陛下虽动怒,却不会真把我怎样,他还要用这层关系牵制你。”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残酷,谢翊握紧酒杯,“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他动你。”
  “我知道。”陆九川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轻柔地劝慰他不要多心,“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我想趁这段时间扶持皇子芾入主东宫。”
  “这时候?”谢翊觉得不妥,“皇子芾还得两年才能及冠,这时候会不会有点早?”
  陆九川却解释道:“赵桐之所以没有在朝上撕破脸,本身也是抱着只要皇子菁还能当上太子就好,我们不如趁最近抹掉她最后一丝希望,定下储君也有利稳固朝政,陛下既然有了想法,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提到萧芾,谢翊神色认真起来,“你真觉得他行?”
  “行的。”陆九川回忆起年轻的皇子,赞叹道,“他虽年轻,没有他弟弟那般机敏,但谦逊好学,而且他仁德之名不虚,也有一颗向上的心,若有良臣辅佐在侧,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名垂千古的明君。”
  他沉吟片刻,问道:“我想,要不要见他一面?”
  谢翊一挑眉,“这时候?私下?”
  “嗯。”陆九川点点头,“有些事情,得当面说清楚,至少得让他做好准备,随时应对。”
  谢翊想了想,陆九川所说并不是全无道理,赵桐还能在朝上演她的戏就是因为她觉得萧菁还有机会,他们何不就此夺去她最后的希望,看看走上绝路,她还能做出来什么。
  “吃完饭我会让下面的人送消息,约他去茶馆见面,那里的是我的旧部,说话放心。”
  “好,你是他自己选的师长,他更信你,我去见皇后,这个事没她不行。”陆九川安排好明日两人的去处,“明日我会递帖子进宫,以请教皇子课业为由,求见皇后。她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的意思。”
  谢翊托腮看着此时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陆少傅这是要布一盘大棋啊。”
  “不是我要布,是时势逼我们不得不走上这条路。”陆九川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打着圈,勾得人心痒痒,“这朝堂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赵家虽倒,但暗中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唯有向前,扶植明君,稳住江山,我们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陆九川言辞恳切,谢翊听着也是不免心中动容,反手环在他的颈后,将人拉近,两人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信你。”谢翊低声说,垂眸落在陆九川微启的唇上,“一直都信你。”
  话音落下,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时很轻柔,带着试探,随即变得深入。
  陆九川微微一怔,便放松下来,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指尖插入微潮的发丝间,几息拿回来主动权,唇齿间还残留着梨花白的清甜,混合着彼此的气息,酒香酿成更加醉人的缠绵。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交叠的身影。
  良久,两人才分开,气息都有些粗重,谢翊脸颊绯红,眼中蒙着一层水光,唇色被吻得鲜艳。陆九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又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今日累了一天,早些休息。”陆九川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谢翊却不放手,反而贴得更近些,搂住他的脖子,“做什么?”
  “不是说休息?”谢翊勾了勾他衣领,走向内室的床榻,唇角微扬,“一起。”
  床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翌日。
  京城东市的茶馆二楼雅间内,竹帘半卷,漏进几缕斜阳。谢翊惯常是深色束腰窄袖的长袍,拎着一只夹子拨弄着茶炉里的炭。炭火噼啪作响,上头壶中水将沸未沸,水雾袅袅升起,将他清俊的侧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门被推开,萧芾一身素色澜衫走了进来,与楼下叽叽咋咋掠过的学子看上去并无太多的区别,门关上以后,他恭恭敬敬地喊道:“老师。”
  “坐。”谢翊闻声未抬眼,提壶斟茶,刹那间,茶香四溢,“殿下尝尝,今年新上的云雾。”
  萧芾依言落座,双手捧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并不急着喝,只是静静看着谢翊,“老师今日之约颇为突然,又选在宫外隐秘之处,便知老师是有要事相商,不敢怠慢。”
  “殿下近来读书静心,不问政事,做得很好。”谢翊平常如闲话家常,喝了一口茶水,“如今赵家已经垮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倒是给殿下留出了机会。”
  萧芾点头,“学生虽在宫中不见人,但也打听了前夜之事;御史台那边已掌握不少实证,昨天父皇下诏令,命下放各郡一些官员立即返京,魏丞相大抵也得回来,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学生还是谨慎为上。”
  这孩子,已学会察言观色且能窥见细微之处了。
  “你能明白这些就很好。陛下春秋正盛,但国本之事,历朝历代皆宜早定,以安人心。”谢翊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如今朝局经此一事,浊流渐清,陛下觉得正是立规明矩、确立储君的好时机。”
  储君。
  萧芾怔住了,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一颤,几滴茶汤溅出,微烫的茶水落在他手指上,他错愕地抬起头,想从谢翊的神色间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老师是说父皇有了立储之心?而您……”他不可置信到喉头都有些发紧,“您想顺势推我上位?”
  “不是推您上位。”谢翊纠正他的话,“是殿下已走到这里,水到渠成;当时我选择殿下时,殿下说过要储君,甚至还有更大的野心,怎么机会真的放在殿下面前,殿下反倒缩手缩脚?”
  “倒不是这个原因……只是学生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太突然了,学生还未做好准备。”萧芾抬手按住自己飞快跃动的心,但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赵家垮台,受益人除了地方的官员有机会进入中央系统,只有他了,毕竟萧菁与赵家本就是一体的关系。
  赵家一到,适龄且被皇帝所肯定的皇子,也只剩萧芾。
  他话语间的惶惑并不作假,毕竟一年多以前,他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任何人都能来说一嘴,到现在他离储君仅剩一步之遥。
  “学生自知心性尚欠磨砺,见识犹有不足,恐负父皇与老师期望。”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影,那里面映出自己依旧年轻、甚至尚存一丝稚气的脸,数月历练,他学会了独善其身,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学会了在朝堂漩涡中保住自身。
  可一国之储君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谢翊没有立刻反驳,他重新执壶,为萧芾微凉的杯中续上热茶,水声淙淙,在这个安静的午后茶室内格外清晰。
  “殿下可还记得,我曾说起过,陛下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谢翊谈起之前的往事,苦口婆心地劝诫萧芾,无论他有没有信心坐上那个位置,但他总归是要做好准备的,“立储,是国事,非家事。陛下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儿子,而是一个能承继江山、稳社稷、得人心的储君。”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这一次的选择恐怕关乎我朝千秋万代。殿下,你可能不知道,你走过的路,每一次在困惑中选择信任,在畏惧后选择向前,在陛下眼中比任何虚浮的才华或刻意的表现,更能证明你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萧芾猛然抬起头四肢百骸汹涌的情绪冲击着胸腔。
  原来他那些战战兢兢的坚持,那些深夜的自省,那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刻,并非无人看见,也并非毫无价值,它们在父皇眼中都被仔细衡量过,被父皇在暗中肯定过,视做可贵的资质。
  “何德何能……老师为何信我至此?前路依旧莫测,学生也可能让老师失望。”这才是萧芾一只所担心的,自己配不上谢翊如此的教导与劳心,生怕辜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