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萧桓如今看似重新又开始信任他,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能用他铲除赵家,明日未必不会用别人来对付他,他与陆九川的关系,在萧桓眼中既是牵制,也是把柄。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君侯,陆大人回来了。”
  谢翊立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陆九川刚好踏进院子,一身月白衣袍格外显眼,见谢翊迎出来,陆九川眉眼弯弯,“在等我?”
  “嗯。”谢翊直接拉他进屋,关上门才问,“如何?”
  “成了。”陆九川简短将今日之事说清楚,放松下来之后,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皇后答应了。她会配合我们,在陛下面前为萧芾说话,也会联络薛家故旧上奏请立储君。”
  谢翊长舒一口气,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替他按了按肩,“辛苦陆大人了。”
  他手劲怪大的,按得陆九川忍不住皱起眉头,但还是强忍着闭上眼,任他动作,“皇后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这是萧芾最好的机会,也是她自己的机会,赵桐贵妃若此时得势,别说日后,现在她这个皇后怕是也坐不稳。”
  “贵妃那边……”
  “我已经提醒薛皇后留意。”陆九川实在被按得有点痛,他重新睁开眼,伸手握住谢翊的手,“但我觉得,赵贵妃不会等太久,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萧菁,如今赵家倒了,她应该比我们更急。”
  谢翊拖过来一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你是说,她可能会铤而走险?”
  “不是没有可能。”陆九川思索片刻,“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明面上的党羽虽被清理,暗地里的关系网还在,赵贵妃真想做什么,未必没有机会。”
  他抬眼看向谢翊,目光格外凝重,“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陛下身上。我们要做的,是让皇子芾成为无可替代的选择,也让陛下别无选择。”
  谢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你是说……你可要想清楚?这一步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的时候还少吗?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与其等待着某一天陛下会将我们赶尽杀绝,不如先发制人,最重要的一定是要断了赵贵妃的后路,”陆九川苦笑一声,“她能做出来的事,估计我们都难以想象。”
  战场上都从未有过的感觉,竟然在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京城里体会了,陆九川感慨着叹了口气,“这会真的棋逢对手了。”
  外头有人进来,在谢翊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谢翊的好心情便急转直下,脸黑得能滴墨。
  “这是怎么?”
  谢翊一言不发,起身去换一身官服,还特意选了最隆重的那身典礼服,陆九川帮他更衣,佩上绶带之后,他才说起缘由,“连严刑拷打都用上了,大多数都问出来了,核心的那几个人都不愿意说。”他骂了一句脏话,“三天够干什么,实在不行就把城郊的私造军械的事报上去算了。”
  “你尽力而为就好,要是这件事真捅出去了,陛下那边也不好收场,他不会做得太难看。”陆九川拍了拍谢翊的手背,“时间不等人,快去吧,我在家等你。”
  诏狱位于皇城西侧,阴森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谢翊甫一踏进那扇沉重的地下室铁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装作受不了气味的模样用袖子捂住口鼻,跟在狱卒身后穿过窄而长的甬道,目光在两侧牢房里来回打转,这里头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些还在呻吟,有些已经无声无息。
  审问设在最里间的刑房,三名赵家的党羽正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已经受过几轮拷问。
  里头问话的狱卒一看谢翊来了,立马要起身给谢翊腾地方,结果谢翊按住了他叫他坐好,自己缓缓在三人面前踱了几步,神色冷峻,双手抱在胸前,这一身衣服往这一站压迫感十足。
  “我再问一次,赵闳与那些前朝余孽,是如何联系的?”
  其中一人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冷笑道,“什么前朝余孽,我们可不知道。靖远侯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谢翊不为所动,走到那人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结党营私不会让你死,但私造军械会,而且是诛三族的大罪;而且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赵闳的供词把你们都摘得干干净净,他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所为,你们不过是听命行事。”
  那人瞳孔一缩,不仅眼前这个人就连其他两个人在听到私造军械之后目光都变得躲闪起来,看来他们也是知道赵家正在造军械这件事。
  “我没信他的证词。”谢翊倚靠着桌沿,勾勾手命身后的狱卒将三人分别关起来,“赵闳虽是主谋,但具体事务,必是你们经手,所以这些细节,赵闳未必清楚,但你们一定知道。”
  三人被依次从刑具上放下来,然后分别押出去,谢翊往外头喊了一声,“关远点,别让他们互相又说上话——”
  随后他转向身边狱卒,“你们一刻钟之后再去审,同时审他们三个,告诉他只要你愿意说,你的罪责减半,你的家人不受牵连,反之你的同伙要是比你提前说了他则会被减刑,反正他罪都得祸及家人,现在去他们家里把家属找来,如果有孩子,稍微注意一点,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们的家人,这种情况下。至少会有一个说。”
  狱卒听命纷纷退下,做自己的事务去了,谢翊看着这空荡荡的审问室,往前走了几步,踢了踢眼前的绑人的架子,“去年审我的好像就是这个……”不好的记忆在此时涌上心头,他又骂骂咧咧了几声,莫名开始感慨世事无常。
  那时候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一年多时间能改变一个人,不过真正改变他的,究竟是时间,还是爱呢?
  他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暂时甩出去,拎着椅子翘腿坐在了牢房中间的甬道上。等里头的狱卒问得差不多,外头人也已经找来了,他才高声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肯招供,本侯可向陛下求情,保你们家人无恙。若不肯……”
  话音一摞,谢翊抬手示意,牢房外便传来这几人亲属呼唤的声音,“赵闳不日伏诛,你们觉得,你和你们的家人能逃得过?”
  这下三人脸色骤变,良久,其中一间牢房有人颤声问道,“……此话当真?”
  “我向来从不虚言。”谢翊走到他的牢房旁边,“但你若有一句假话,后果自负——剩下两个,你们真的准备带着你们的家人陪赵闳走黄泉路的话,我满足你们。”
  紧接着,其他两个人也爬到栏杆边开始求情,“只要靖远侯愿意放我家老小一命,我说,只要我知道的一切都说!”
  两个时辰后,只要月星高悬,谢翊才从诏狱出来还帮今日加班的狱卒买了酒,他手中拿着几张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赵家几条隐秘的联络渠道,还有一个关键的名字——“青梧先生”。
  “这‘青梧先生’又是个什么人?”
  一个问题解决无数个问题有冒出来。谢翊抓了抓头发,但眼下的头等大事已经不是考虑这人是谁了,应该是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换了件自己备用的常服,将典礼服装进布兜里就往回走,随便找了路边一家饭馆,进去要了两个菜。
  等菜的间隙,谢翊还想着陆九川在家里等他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吃没吃,准备招呼跑堂过来多要两个菜。
  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有人在说“陆九川”的名字——
  “……这事现在宫里都传遍了,说陆九川根本不是隐世高人的徒弟,而是前朝灏明王的遗孤,潜伏朝中这么多年,所图非小。”
  “何止深,简直是狼子野心!我听说赵家那些事,背后也有他的影子……”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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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谢:蛐蛐什么呢让我也听听[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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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考虑准备个4s店,还在找好地方(激动搓手)
  第97章 青梧先生
  “要我说啊,这陆少傅还真是深藏不露……”
  在饭馆里各种嘈杂声音中,谢翊仔细听着身后几人的谈论,他还特意装作要酒,从柜台返回时,留心了一下三人的模样,皆不是熟面孔,并非朝中之人……更像是来自市井之间。
  但又似乎不是。
  方才说话的是个穿着褐色布衣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个行商,谢翊从他身边经过时,眼睛余光敏锐地看出了他虎口的老茧,若非常年握刀持棒,应该留不下这样的茧子。
  谢翊背对着他们,不动声色地倒了杯酒,佯装独酌,耳朵却竖得笔直。
  中年汉子旁边儒生打扮的,压低声音好奇道:“你们说,这陆九川真是前朝遗孤?那他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陛下就一点没察觉?”
  “陛下能不知道?”另一个人摆摆手嗤笑一声,半遮半掩着嘴,“依我看,陛下这是故意留着他。你们想啊,陆九川这些年在陛下身边风头盛了多久,多少人都在眼红他?陛下迟迟不解释原因,这不就是让他当刀子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