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谢翊也不明白,已经好几年了,这种人心最为浮动的关头,皇帝偏偏提起了立储,“而且这时候立储,无异于将皇子芾架在火上烤,我也提醒过陛下,就看他如何想了。”
  他将当时在寝宫萧桓的问话以及自己的应对简要复述了一遍,“我自问,这样的应答已足够小心。此时立储确实能平朝野人心之乱,对皇子芾却不是好事,赵桐若知道,必然会孤注一掷。”
  陆九川放下手,十指交叠撑住下巴,肘抵着桌面,眉头紧锁。他当日与薛蓝商议过,需得等到赵家的事与自己的事情都解决之后,由朝中清流适时提出,届时在扩大声势,想方设法让萧桓下定立储的决心……怎么会在此时就问起立储呢?
  “陛下突然有此想法,恐怕不止是因为前朝赵家倒台,需要稳定朝局,安抚人心;他已经察觉到了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想用立储这步棋,既安抚人心,也试探各方的反应。”
  谢翊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点点头恍然道:“你是说,陛下可能也在怀疑赵桐?”
  “不是可能,是必然。”陆九川原本犹豫的语气此时已经变得十分肯定,变得斩钉截铁,“陛下多疑,赵家垮得如此突然,赵桐却能安然待在宫中,甚至还有心思出宫礼佛,陛下怎么可能全然放心?他问你立储之事,一方面是真的在考量皇子芾,另一方面,他未尝不是想看看,若将皇子芾推到台前,谁会最先坐不住。”
  窗外夜色几乎浓得化不开,月光透不进来,远处不知名的鸟短促地啼叫了一声,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倒显得府里这一方天地之间的灯火可亲。
  “若真如此,陛下的意思,恐怕很快就要公之于众了。”谢翊轻声呢喃两句,像是在自语,又像是说与陆九川听。
  这么长时间都在争取的东西突然变得唾手可得,他并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到底是得偿所愿,还是暗藏风波,在事情没有走到这一步之前谁都没法定论。
  陆九川将手边已微温的茶一饮而尽,目光与谢翊相对时,眼底是了然的,“没几天了,他还在考虑要不要走这一步棋,时间不会太快,但也不会太慢,至少要给他再探探其他人口风的时间,如果外头真的有人贼心不死,他就会毫不犹豫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在陆九川几乎是星夜兼程赶回京城的同时,来自渔阳郡的急报与琢郡郡守的密折,也一前一后,送达了御前。
  萧桓并不意外这个时候会有动静,一个前朝遗民的死还不足以叫他费心费神,但琢郡郡守的密折提到了一个名字。
  “杜恒……”他若有所思,将密折和急报拿给坐在下首的魏谦,叫他也看看。
  魏谦这才返京不久,没经历赵家倒台之后最风风火火那几天,整个事情只在皇帝这里听了一个大致的前因后果,对于这些信以及上头的内容,实在不敢妄下定论。
  “臣也不知道怎么说。”魏谦将密折还回去,“杜将军在琢郡多留两日,若是他真是刚好碰上一桩命案,留在郡衙帮个忙没误了时间也无伤大雅。”
  “问题就是杜恒是谢翊的部下,这一连串的,明早御史要怎么说老子用脚想都知道。今晚为什么叫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个事——明天如果那些言官的嘴太碎,九川的身份可能要瞒不住了,这家伙什么也不在乎,他原本就可以将功折罪,大不了辞官一走了之,还能吃着谢翊的俸禄过日子。”萧桓把密折一丢,完全不想为这些阴谋费心思,吹胡子瞪眼的,“他倒是一身轻松了,老子怎么办?!老子骑马打天下这么多年,别最后全是靠他了!”
  魏谦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萧桓在自己面前叉着腰骂街,最后还小声地补了一句,“……开始不就是,后来咱自己有名声了,能招兵才好点的;不说兵,九川当年给你出了那么多主意,确实是大功臣。”
  理是这么个理,萧桓心里也知道,自己的皇位少了底下任何一位的贡献都不会坐得这么坦然,专程把魏谦叫来,本就是打算与他今夜推心置腹的,嘴上没多少顾及很正常。
  他让内侍把酒菜呈上来,又吩咐他们去把寝宫侧殿的寝室收拾好,“你把你儿子是安顿挺好,哥俩也好久没见,就跟你唠唠这段时间又多了什么稀罕事,今晚你也别回去了,咱俩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好,”魏谦也不多拒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醉不归。”
  趁着还能口齿清晰地说话,萧桓又把密折的事拎出来,“最快明早,最晚后天,御史一定会说这件事,无论是真的心怀不轨,还是别的原因,只要他们牵扯到陆九川的身世,基本就可以断定是赵桐在背后不安分……我原本觉得菁儿年龄小,不能没了母亲才对她宽容处置,可惜她太急了。”
  魏谦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这些前因后果已经大致拼凑出一个真相,他提起杜恒率兵赶赴渔阳的原因。
  “此事既发生在琢郡,便一并交由琢郡郡守详查,渔阳郡协理,查清死者身份、死因;杜恒一行不是领诏命在境内剿匪安民吗?让他专心剿匪事宜就好,至于其他,您自有定夺。”
  “通透。”萧桓听完他的话浑身痛快,一个没收住多喝了几杯。
  这下没了扰人的事务,两个人便抛开了君臣的身份,一如往昔一样谈笑着,畅聊着,直到萧桓醉醺醺着拍了拍魏谦,后者其实还好,心里头还有着伴君侧的那根弦在。
  “您有什么要说的?”
  “老杨……他怎么办,陆九川就是一个疯子,你觉得被他盯上的人有什么好结果……全都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更恐怖的是他没有软肋,真要算也是谢翊这小子,这叫什么软肋?”
  魏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便从一开始就和陆九川达成了合作,魏度能找到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差事还是多亏了他,“杨丰么……他怎么了?”
  萧桓避而不谈,似乎也是不太想面对那个真相,他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明明醉得那么深,目光却依旧清明,嘴里只是重复着一句,“我不知道。”
  次日,萧桓是顶着宿醉之后欲裂的头端坐御座之上的,他看似面色平静,在外人看来还有几分肃然,只有萧桓自己知道,他的脑袋一动就疼得要命。
  朝中的议题一件件议过,待到末尾,内侍高唱“无事退朝”之前,萧桓忽然拿出来昨天的密折,“这个密折,是谁主张递上来的?”
  果真有一御史出列,“是臣。陛下,臣闻琢郡有命案,死者身份不明,原本确实不该惊扰陛下,可发现尸首者竟是陛下新遣使臣杜恒将军。杜将军身负皇命,理应急赴渔阳……为何会滞留琢郡,还卷入地方命案?”
  陆九川站在队伍中暗自一挑眉,他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遭,应对的说辞早在心中滚瓜烂熟,只是还没等这御史说完话,萧桓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音,“哦?听这意思,你很关心地方民情?”
  此话一出,殿内群臣也开始面面相觑,就连陆九川也摸不清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出列的御史也没想到这一遭,背后冷汗直冒,“……臣身为御史,这是臣份内之工作。”
  萧桓将昨夜与魏谦所谈内容复述了一遍,随后看向底下瑟瑟发抖的御史,大手一挥颁布了官员的调令,“这么小的事都要拿到朝会上来说,既然你关心地方民情,御史台这地方还是太憋屈了,朕放你回归田野乡间,去看看你所关心的民生可好?”
  “……臣有罪,恳请陛下饶过臣……恳求陛下饶过臣。”
  黑羽卫来去无踪,他们突然出现,架起蜷缩在地上的人,往殿外走去,随着求饶声渐行渐远,都要听不到的时候,萧桓才重新开口,“国本不定,人心浮动,这便是实打实的例子;今日朝会,朕尚有一事,欲与诸卿商议。”
  陆九川终于收起事不关己的模样,众人的思绪也从方才那一幕中转回大殿上。
  萧桓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只在站在文臣队列靠前位置萧芾身上略作停留,而后再次移开,“朕登基已有四年,是时候该册立储君了,以安天下之心。皇长子萧芾,品性仁德,勤学敏思,近来时常协理政务,朕观其言行,察其心志,或可承宗庙之重。”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响起,迅速蔓延,似乎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突然提出此事。
  队伍最前头几位与萧桓私交甚好的重臣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深思,无一例外,没人反对这件事,另一侧武官队列中,杨丰反而面露诧异。
  也有人想看看陆九川的态度,队伍里,少傅大人只是低着头,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而另一位早早站队的靖远侯甚至连人影都没找到。
  萧芾本人更是浑身一震,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父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在萧桓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将未尽之言尽数咽回去,缓缓低下头,只拱手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