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这话说得有些淡漠,甚至有些冷血。
  周掌柜却从里头听出了别的东西,杜恒这话不是他不在意,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用这样的麻木谈论生死。
  “将军说得是。”周掌柜点点头,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不过话说回来,谢将军这一倒,朝中怕是又要起风波。新太子年轻,军中那些老将未必服气。这天下啊,太平不了几年,恐怕又要乱了。”
  “乱不乱,不是我该操心的。”杜恒依旧置之身外,“我是奉命来剿匪的,匪剿完了我就走。朝堂上的事,离我太远。”
  “可要是乱起来了,将军还能置身事外吗?”周掌柜倾身凑近,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到时候刀兵一起,谁都得选边站。将军手里有兵,到哪儿都是香饽饽,与其被动等人来拉拢,不如早做打算。”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杜恒和周掌柜之间来回移动。
  杜恒沉默了许久,他抬手一指破庙有些漏风的屋顶,笑声里带着讥讽,“早做打算?打算什么?跟你们一样,躲在这破庙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周掌柜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将军这话就小看人了。咱们这些人,确实上不了台面,可手里也有点东西。”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将军可知,这渔阳郡里,藏着多少前朝的旧人?这些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只是缺个领头的。”
  果真如陆九川所说,这群人从未有一刻放弃过,他们对旧主念念不忘,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时机。
  见杜恒还是不为所动,周掌柜只好祭出最后的条件,“这样吧,我与杜将军约定,事成之后岭南军交由将军统领,岭南将军也可收入囊中。”
  “嚯,好大一张饼,也不怕噎死我。”杜恒干笑两声,似乎是对周掌柜这个条件不甚在意,完全当成一张空头支票。
  “将军,咱们这些人,虽然上不了台面,可也不是空口说白话。您要是有意,咱们可以慢慢聊。要是没意,今日就当交个朋友,喝杯茶,说些闲话——”周掌柜还是想劝劝却被杜恒直接打断。
  这个周掌柜将话说到这份上,也由不得杜恒愿不愿意上这贼船,临行前,陆九川交代过,要取得这些人的信任,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而他们要的真东西,此刻就在他怀里。
  “你们这里,你主事,能拿主意?”
  周掌柜点点头,“是。”
  确定过之后,杜恒没卖关子,伸手入怀,摸出一物,悬在两人眼前。
  也有其他好奇的人凑过来一看,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着精致的蟠螭纹章,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玉佩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这是……”周掌柜瞬间认出来上头的蟠螭纹,声音都变了调。
  杜恒没说话,只是将玉佩放在周掌柜的掌心中。
  周掌柜颤抖着捧起玉佩,凑到油灯前借着火光仔细观看。他的手抖得厉害,玉佩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看了许久,他又抬头看向杜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时间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十分陌生。
  “将军……您这是……”
  “这玉佩的主人托我带给你们一句话。”杜恒一把收回玉佩,重新放在怀里,说出陆九川与谢翊在信中交代的话,“时机未到,切勿妄动,上头有人让我问你几句话你们如实作答;其一便是你们到底从哪知道的京城的消息。”
  “明白明白……”
  周掌柜连连点头,重新落座面对杜恒时,姿态与刚才完全不同了,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不瞒将军,其实……其实京城那边,一直有人在联系我们。”
  杜恒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人?”
  “不清楚。”周掌柜摇头,“但我们能感觉到,那人在京城地位不低,消息很灵通。萧芾册封太子的事,谢翊病重的事,都是那边先传过来的。”
  “你们回应了?”
  “没有。”周掌柜能在渔阳带着这么多人安然无恙,自然也是有几分谨慎的,“咱们这些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小心。对方身份不明,意图不明,我们不敢轻易搭话;如今那位既然说时机未到,咱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杜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称赞起周掌柜细心,未入歹人的陷阱,心中却暗潮涌动。
  京城有人在联系这些前朝遗民——谢翊与陆九川的猜测便是如此。赵桐,或者赵允郴,真的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在他们看到陆九川的玉佩之后的态度来看,也许他们早知道灏明王世子还活着。
  “那人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杜恒问。
  “三天前。”周掌柜如实答,“还是之前的老法子,在城西的茶楼留了暗号,我们的人去看过,但没回应。”
  杜恒沉吟片刻,“下次再联系,你记得来叫我。”
  周掌柜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我准备见见这个人。”杜恒看着他的眼睛,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不见真佛,怎么知道是敌是友?”
  周掌柜犹豫了。他看了看杜恒,又看了看殿内其他人,最终咬了咬牙,“好,既然将军吩咐,咱们照办。下次那边再来信,我们就递消息给将军。”
  杜恒点点头,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该回去了,再晚那边会起疑心。”
  周掌柜连忙起身相送。走到庙门口时,杜恒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掌柜,京城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说,只当做不知道,明白吗?”
  周掌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杜恒到底是什么意思,重重点头应声,“小人明白。”
  -
  解药服下三日之后,谢翊气色好了大半,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晨光透过枝叶与窗棂洒进卧房,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地暖融融的光斑。谢翊靠坐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外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重新有了光。
  陆九川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他脚步顿了顿,立在门边用目光细细描摹过谢翊的眉眼。
  虽然这几日因病清减了许多,下颌与眉眼的线条愈发分明,依旧浑身乏力,但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生气,总算是回来了。
  “看什么?”谢翊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扬起一个笑容,“不就躺了几天,不认识了?”
  陆九川这才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床头上,自己在床沿坐下。他没说话,只伸手探了探谢翊的额头,温度正常,又转而执起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上,静静听了片刻。
  脉象的确很虚弱,谢翊还没到应该痊愈的时候,他这一病可不止是骗萧桓,真正该骗的人还没上钩。
  “怎么样,陆大夫?”谢翊递过去手任由他诊脉,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勾了勾陆九川搭在腿面的手指,“还能活几年?”
  陆九川松开他的手腕,反手握住那只作乱的手,其实他也是刚发现的,谢翊的手竟然比他的小一些,掌心与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手指修长,此刻没什么力气,正软软地蜷在他掌心。
  “能活到把我气死的时候。”陆九川淡淡地松开手,端起药碗,“喝药。”
  谢翊看着那碗弥漫着苦味的药汁,眉头皱了起来,抗拒地往后一靠,“刚才起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服了药?怎么还要喝这种苦汤药?”
  “这是陈太医开的调理方子。”陆九川舀起一勺黑乎乎的汤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你这次折腾得太狠,底子都掏空了,现在不仔细调理,往后阴雨天有你好受的;赶快喝,现在只有我你喝了还能抱怨两句,待会太子来了你也就没法说了。”
  “太子还来做什么?”
  “他其实一直都来着,前天他派人来问,刚好看见你状态好点了,所以说什么也要来看看自己的老师。”
  萧芾不知他苦肉计的真相,不仅要应付好东宫的事,还得操心着他老师这边,“那你怎么给他解释我这情况的?”
  “我说他入主东宫之后你特别开心,所以病立马就好了——快喝吧,不然你真得跟他这么解释了。”
  谢翊也知道这是他自己做的孽,不再多言,就着陆九川的手,一勺一勺将那苦得人舌头发麻的药汤喝下去。
  待一碗药见底,他那整张脸也快皱成一团,“苦死人了……”
  还没来得及多抱怨两句,外头就有人叩门进来,“君侯,陆大人。”老管家递过来一个竹筒,“渔阳郡八百里加急,杜将军的信到了。”
  谢翊和陆九川对视一眼,不能说不巧合,他这边刚病了消息传出去,渔阳那边就传来消息了。
  陆九川接过管家递进来的竹筒,将竹筒递给谢翊,谢翊接过二话不说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长,写满了三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