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不吃吗?”沈莬前一日失血过多,又赶了一上午马车。穆彦珩取一块枣泥酥递到他嘴边,眼神天真,单纯觉得沈莬该饿了。
  沈莬就着他的手吃下点心,嘴唇擦过穆彦珩的指腹,对方立即往回缩了一下手。
  沈莬倒是没再给他局促的机会,径自去了车外,不多时马车又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用过点心,穆彦珩惦记着沈莬的伤势,便想出去替他赶车。
  “我来赶吧,你去歇会。”他在沈莬身边坐下,伸手拉缰绳。
  沈莬盯着他细白的手指看了一会,想到这双手的触感很是柔软。
  “不用。”
  “你的手……我来吧。”穆彦珩说着又使劲扯了扯缰绳。
  沈莬仍不放手:“殿下可赶过马车?”
  “没。”穆彦珩以为沈莬是怕自己赶不好,急道:“这有什么难的,本世子看都看会了。”
  见沈莬犹不放心,穆彦珩直接掰开他的手,将缰绳抢了过来:“进去歇着,我自己可以。”
  现下路面平坦,视野也开阔,并不需要什么驾驶技术。沈莬看穆彦珩双手攥紧缰绳,一脸正色地紧盯前方,不禁哑然失笑。
  他自然不放心留穆彦珩一个人在外面,若是不休息又拂了他一番好意,只得靠着车舆闭眼假寐。
  平安无事地赶了半个时辰,沈莬也在马车有节奏的晃动中进入浅眠。
  驭——
  一股强劲的前推力迫使沈莬惊醒,他尚且不能稳住身形,穆彦珩更是径直朝车辕栽倒下去。
  电光火石间,沈莬一手揽腰,一手护头,将穆彦珩面朝里按进自己怀里,在车厢倾覆前侧身翻进了路旁的草丛中。
  马受惊后,跑出数百米才停下,也不管身后两脚兽的死活,慢悠悠拉着车到一旁吃草去了。
  穆彦珩埋在沈莬怀里一阵懊恼,要不是那两只臭兔子,他怎会突然逼停马车,这会也不会跟沈莬在草丛里滚了一身泥。
  “你没事吧?”
  沈莬没吭声,但从他微微蹙着的眉头,穆彦珩知道他定是伤着了。
  先捧着脑袋检查头脸,又掀开衣袖检查臂膀。左手腕部的割伤又开始渗血,右手也多了好几处擦伤。
  穆彦珩忙将沈莬扶起来,白着一张脸,伸手摸索沈莬的胸口、腰间、后背……
  眼看越来越往下三路去了,沈莬只得将他的手抓住,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殿下不是在趁机揩油吧?”
  关心则乱,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逾矩,又实在担心:“车上有纱布,得赶紧止血,可还伤了别处?”
  沈莬翻过穆彦珩的手掌,看他被缰绳摩红的掌心。穆彦珩抽回手不叫他看,一脸焦急地催促他赶快上车。
  沈莬只觉心下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撩拨了一下,觉不着疼了。
  回到车上,穆彦珩一边替沈莬包扎,一边郁闷解释:“方才有一灰一白两只兔子突然窜到路中央,若是不逼停马车,那两只兔子……”
  穆彦珩头也不抬,只专心包扎,从沈莬的角度看他蒲扇似的睫毛偶尔扇动一下:“是该避让,毕竟是同类。”
  “?”
  第17章
  “武举合格”考生赴试途中可免费到官驿住宿,亦可免费使用驿站提供的马匹。若是和韩霖一同上路,沈莬素来节俭,定要去行使一番考生特权。
  如今带着身娇肉贵的世子殿下,怎可带他去挤满是草莽汉子的大通铺。
  沈莬一边赶车,一边盘算着自己兜里的盘缠。穆文斌每月发他的月钱积年累月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离府前他原想全数物归原主。忽受托去渝州,他便带了半数以备不时之需,想来花到京城也够了。
  入夜进到武昌,在当地最好和稍次的客栈间短暂纠结后,沈莬选择了前者。若是选了后者,怕穆彦珩醒后要闹,况且花老子的钱给儿子用,何必节省。
  沈莬在朱漆匾额题着“悦来”二字的气派建筑下停下马车,借着檐下两串红灯笼发出的暖光看向车内——穆彦珩早已累得昏睡过去,鹄白袍子上沾着斑斑驳驳的泥点子,脸上倒是干净。
  现已是子时,虽是夏季,亦恐更深露重。沈莬用外袍将穆彦珩包裹严实,背着他去住店。
  这三更半夜来住店,背上还驮着个不知死活的人形物体,饶是沈莬长得再温润如玉,小二也难免产生些可怕的联想。
  “公子,你背上……”
  沈莬无奈:“在外奔波了一天,我弟弟体力不支睡着了,若真是你想的那样,谁会专挑最贵的客栈住。”
  小二点点头表示在理,领他们进屋,又问可还有什么吩咐。
  沈莬要了些热水,等小二出去了,才开始替穆彦珩宽衣解带。穆彦珩喜洁,又爱穿素色衣裳,两人在草丛里滚了一遭,恼得他一晚上唉声叹气,恨不得就地将袍子扒了。
  待热水送来,沈莬将二人简单打理干净,他也甚是疲乏,却仍不想睡,借着烛光仔细描摹穆彦珩的睡脸。
  穆彦珩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有只通体乌黑的金瞳大蟒一直在追赶自己。那大蟒将他团团围住,见他逃脱不得,又化作一条小黑蛇缠到他腕上。那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直哆嗦,又不敢将那畜牲甩开,生怕激怒对方被咬上一口。
  那小蛇睁着滴溜溜的圆眼观察自己,伸出小指粗的蛇尾在他手背上点了点,然后慢悠悠地从他袖里钻了进去,他骇得一动不敢动,任由小蛇爬遍了全身。
  那畜牲玩够了他,从他领子里爬出来,蛇尾犹缠在颈上,蛇头离着面部一掌远吐着鲜红的蛇信。穆彦珩已被吓得欲哭,那小蛇却愈加兴奋,摇头摆尾地凑过来碰他的鼻尖嘴唇……
  穆彦珩怕得要命,也隐约知道自己在梦中,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得拼命呼救。
  沈莬正埋首于穆彦珩颈间,听得对方带着哭腔的梦呓:“沈莬……沈莬救我……”
  罪魁祸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替穆彦珩整好衣襟,心满意足地贴着他睡下。
  穆彦珩这才得了解脱,在梦里找了个山洞,凄凄惨惨地躲着,祈祷那坏蛇莫要再来了。
  次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穆彦珩甚至破天荒地比沈莬早醒。他倒也不是自己想醒,是喘不上来气,生生给憋醒的。
  从左脸到脖颈处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睁眼一看发现是沈莬的头发。沈莬脑袋紧贴着自己胸口,一臂箍着他的腰,另一臂从腰侧穿过去搭着腰骶。穆彦珩一时找不到言语来描述这姿势——沈莬搂着他,又整个挤在他怀里。
  沈莬的睡相竟这般差,穆彦珩忍不住腹诽。继而在自己断气和叫醒沈莬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沈莬,醒醒。”
  沈莬听到呼唤不但没醒,反而更用力地收紧手臂。
  “快醒醒,我喘不上气。”他甚至连踢沈莬一脚也不能,沈莬一条腿搭在他两条腿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沈莬醒后一脸波澜不惊地松开他,穆彦珩一晚上又是被巨蟒追,又是被大石压,见沈莬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没好气道:
  “沈公子睡相当真是差,一晚上只顾自己舒坦,也不怕把本世子勒死了。”
  沈莬虽面上不显,其实亦有些惊讶,他惊讶的不是两人交缠的姿势,而是自己竟在不用安神香的情况下一夜好眠。
  穆彦珩洗漱过后,从包袱里翻出一身新衣,那件泥点子白袍自是被弃置不顾。
  因着从武昌到襄阳走陆路所需时间几乎是走水路的两倍,沈莬犹豫再三后还是开了口:“彦珩,我已向小二打听过,明日卯时有从武昌到襄阳的客船班次。”
  一听“走水路”,穆彦珩停下正在穿衣的动作,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莬将他挂在臂上的长衫往上提,系上衿带,而后干脆将剩下的一并帮他穿上。
  “你明知我怕水。”
  穆彦珩十岁时在府中院池溺过水,被路过的沈莬救下,当即发了三天三夜高烧,好不容易救回一命,从此患上了恐水症。尽管随着年纪增长,症状有所减轻,因着心理阴影,也是能避就避。
  此前在画舫上观景,只乘坐半日,又多在舱室里,他尚能忍受。沈莬说走水路,那便是要脚不贴地地在船上度过数日,日夜在水上飘荡沉浮,光是联想就叫他头皮发麻。
  沈莬垂眸替他整理衣襟,让穆彦珩有种举案齐眉的飘忽感,为人夫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听闻襄阳有个临江阁,收藏典籍画册无数。”整好衣服,沈莬又替他将垂落胸前的乌发拢到身后,“殿下可想去看看?”
  穆彦珩已叫沈莬伺候得有些飘飘然,好在尚存着一丝理智:“分明是你自己想去。”
  “殿下不想去?”沈莬突然凑近过来,压低嗓音在他耳边道,“馆藏的话本册页也不少,其中不乏殿下潜心研究的那类。”
  沈莬毫不意外再次目睹了穆彦珩瞬间“熟透”的全过程。后者听懂了“潜心研究”的深意,又羞又恼:“胡,胡说什么!”